第七十七章:賞花小宴
季夏下旬,永京被浸入了滾沸的熱浪裡。
日頭像燒透了的銅盆,明晃晃懸在頭頂,曬得青石板路發燙。連樹梢上的知了,叫聲都蔫蔫的。
馮氏的計劃,正無聲無息地往前推進。
中旬,傅忠親自將一封燙金喜帖送到了林府。兩日後,林夫人的回信便悄無聲息送進侯府,措辭溫雅客氣。兩家長輩你來我往地通了三四回信,納采的日子便定在了七月初六,納徵——也就是訂婚之儀——則定在七月二十八,傅瑾堯歸家之後。
這些事,都在暗中進行。侯府裡知曉內情的,不過寥寥幾位主子。
可有些事,越是刻意遮掩,反而越透著不尋常。
傅綰近來,愈發安靜了。
她照舊每日晨起去給長輩請安,照舊去女學堂上課,照舊陪著寶珠繡花寫字,可話卻越來越少。有時候寶珠嘰嘰喳喳說上半天,她也只是輕輕應一聲“嗯”,目光卻不知飄向了何處,像被風吹散的柳絮,落不到實處。
女學堂放了暑假,蘇先生收拾行囊回了江南老家,嚴嬤嬤也得了空歇息。沒了課業的約束,侯府裡的兩位姑娘,更顯得百無聊賴。
寶珠最是坐不住,這日午後西跨院內,她扯著傅綰的袖子晃了晃,聲音裡滿是雀躍:“綰綰,咱們去園子裡餵魚吧?聽說池子裡的錦鯉又添了幾尾大紅的,金鱗紅尾,漂亮得很呢!”
傅綰正坐在窗下臨帖,聞言緩緩抬起頭。陽光透過竹簾的縫隙,在她臉上投下細碎的影子,襯得那雙眸子愈發清亮,卻又帶著幾分說不清的茫然。她放下手中的紫毫筆,聲音溫軟得像棉花:“你去吧,寶珠姐姐,我這兒還有幾行字沒寫完。”
“你整日寫字,手不酸麼?”寶珠湊過腦袋去看她的紙,撇撇嘴道,“這《靈飛經》你都臨了七八遍了,再寫下去,先生回來怕是都認不出你的字了。”
傅綰怔了怔,目光落在紙上那行“乘雲駕龍,壽與天傾”上。筆鋒轉折處,依稀還留著哥哥教導時的影子——他曾握著她的手,一筆一劃教她運筆,指尖的溫度,彷彿還殘留在紙頁上。她輕輕將宣紙折起,疊得方方正正,聲音輕了些:“那你等我,寫完這一頁,咱們一起去。”
寶珠這才歡喜起來,搬了張小杌子坐在一旁,託著腮幫子看她寫字。
窗外蟬鳴聒噪,一聲高過一聲。屋裡卻靜得厲害,只聽得見毛筆尖在紙上游走的沙沙聲,像春蠶啃食桑葉,又像細雨落在青瓦上。傅綰寫得極認真,每一筆都力透紙背,彷彿要將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心緒,全都傾注在這橫豎撇捺之間。
七月初一這日,柳氏瞧著兩個姑娘實在悶得慌,便提議辦個小小的賞花宴。
“園子西角那幾株玉簪花開得正好,雪白雪白的,香氣清雅,最是解暑。”柳氏溫聲笑著,眉眼間滿是柔和,“你們姐妹倆,去請幾位相熟的小姐來。咱們不拘那些虛禮,就在花架下襬幾張竹榻,品品茶,說說閒話,豈不是自在?”
寶珠一聽,眼睛當即亮了,拍著手道:“好呀好呀!我要請沈姐姐、王家三姑娘,還有李家那兩個姐妹!”
傅綰也點了點頭,聲音依舊溫軟:“我這就去寫帖子。”
帖子送出去不過兩日,七月初三這日,受邀的小姐們便陸陸續續到了。
最先到的,是忠勇伯府的沈靈溪。她今日穿了一身鵝黃繡梔子花的衫裙,裙襬上的梔子花瓣瓣鮮活,像是要從布面上綻出來。
髮間簪了一支赤金點翠蜻蜓簪,那蜻蜓的翅膀薄如蟬翼,隨著她的動作輕輕顫動,栩栩如生。人還沒進門,笑聲先飄了進來,像銀鈴撞在玉石上,清脆響亮,硬生生給這燥熱的天,添了幾分清爽。
“綰綰!寶珠!”她一進門,就一手一個拉住兩人,晃著胳膊抱怨,“可算能出來透透氣了!這些日子我娘拘著我學管家理事,看得我眼都花了,腰都酸了!”
寶珠捂著嘴笑:“沈姐姐還要學管家?我還以為你只會爬樹掏鳥窩、下河摸魚蝦呢!”
“去你的!”沈靈溪作勢要擰她的臉,指尖剛碰到寶珠的臉頰,自己先笑彎了腰,“我如今可是要當人媳婦的人了,總得學著些。不過——”她忽然湊近,眨了眨那雙靈動的眸子,語氣裡滿是甜蜜,“瑾帆哥哥說了,等我過了門,這些瑣事自有嬤嬤們打理,我只管做我想做的事,自在快活就好。”
這話坦蕩又嬌俏,幾個小姑娘聽得都紅了臉,抿著嘴偷笑起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