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一章:書房夜話
二十五日夜,守拙堂書房的燈還亮著。馮氏換了身家常的沈香色襦裙,坐在紫檀木圈椅裡,手中捧著一盞清茶,水面已不見熱氣。
門外傳來沈穩的腳步聲。
“母親。”傅瑾堯推門進來,換了身素青直裰,剛沐浴過的髮梢尚帶著溼意。燭光柔和地敷在他臉上,卻化不開眉宇間那份與年紀不相稱的沈靜。
馮氏抬眼看他,心中掠過一絲極覆雜的滋味。這個長子,不知何時已長成了這般模樣——身姿挺拔如崖上松,氣度沈凝如山間石。可那沈靜之下,彷彿另有一重天地,連她也窺不真切。
“坐。”她朝對面的椅子微一頷首。
傅瑾堯依言落座,姿態端正,目光平穩地迎向母親。
馮氏將茶盞輕輕擱在桌上,發出一聲脆響。她從袖中取出一封帖子,緩緩推到傅瑾堯面前。
帖子是燙金的,在燭火下閃著扎眼的光。
“林府的納徵帖。”馮氏的聲音很平,“七月二十八,婚期已定。”
傅瑾堯沒有接,只是靜靜看著。那燙金的帖子,彷彿還帶著今日林府暖閣裡的薰香氣息。
官媒的吉祥話在耳畔嗡嗡作響,傅瑾堯依禮端坐,目光低垂,落在光可鑑人的青磚地上。一道湘妃竹屏風隔出內外兩重天地,屏後那道纖秀的身影,如一幅工筆勾勒的淡墨仕女圖。
“久聞傅公子才名,今日得聞高論,靜瑤受益。”聲音透過屏風傳來,清柔婉轉,像是精心調理過的琴音。
他依禮應答,言辭謙和。話題從《詩經》的雅正,到近日京中流行的畫風,兩人皆能應對如流,字字句句合乎典範,無可挑剔。暖閣內香霧嫋嫋,一切完美得如同禮制範本。
直到一陣微風穿堂,引來屏風後幾聲壓抑的輕咳。
“林小姐可是體感不適?”他微微傾身,語氣是合宜的關切。
“無妨,舊疾而已,謝公子垂問。”回答迅速而得體,將那短暫的失儀悄然掩過。
隨後,便是更流利也更客氣的詩畫品評。直到禮成告辭,他未曾看清她的容貌,她也未曾越雷池一步。唯有那完美的禮節與淡淡的疏離,和那隱約的藥香,一同留在了記憶裡。
燭光下,帖子金燦燦的,刺得人眼睛發疼。問名已過,八字相合,一切都在無可指摘的禮儀中,向著七月二十八的納徵穩步推進。他的請求,或許能換來兩年時間,卻絲毫未能動搖這架精密運轉的聯姻機器。
良久,他才抬起眼,目光平靜無波:“兒子八月還要回書院,兩年後還有秋闈。婚姻大事,是否……可待科舉之後再議?”
這話說得委婉,意思卻是明白的——他想推遲大婚。
馮氏看著他,眼中掠過一絲痛惜,很快被堅毅取代:“堯兒,我知你心思。可你也要明白,你是安平侯府的嫡長子,未來的世子,肩上擔著整個家族的興衰榮辱。”
她頓了頓,聲音更沈:“林家累世清貴,林大人素有清名。與林家結親,於你的前程、於傅家的門楣,都是百利而無一害。林小姐靜瑤,我親自見過幾次,端莊嫻靜,知書達理,是世家閨秀的典範。這樣的姻緣,旁人求之不得。”
傅瑾堯沉默著。
書房裡的空氣彷彿凝住了。燭火不安地跳躍,在他臉上投下晃動的影,那雙深邃的眼眸在明暗交錯間,顯得格外沈靜,也格外難以捉摸。
“母親說的,兒子都明白。”他終於開口,嗓音有些低啞,“只是兒子以為,婚姻之事,關涉終生。若不能……若不能兩心相契,終究是遺憾。”
“兩心相契?”馮氏重複這四個字,語氣裡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嘆息,“堯兒,你自幼讀聖賢書,當知‘發乎情,止乎禮’。世間姻緣,講究的是門當戶對、父母之命,這才是正理。那些小兒女的情愫,不過是年少時一時的霧裡看花,當不得真。”
她站起身,踱到窗前。窗外月色清泠如積水,靜靜瀉在庭院那株老石榴樹上。枝葉的影子在地上搖曳,恍如一幅破碎又拼湊不齊的水墨畫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