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綰綰那孩子,我也是疼的。”馮氏背對著兒子,聲音有些飄忽,“可她的身世……你心裡清楚。傅家撫養她這些年,已是仁至義盡。將來為她尋一門妥當的親事,備一份體面的嫁妝,讓她安穩穩度過此生,便是最好的去處。”
傅瑾堯袖中的手指,幾不可察地收緊了。
“母親,”他緩緩起身,走到馮氏身後,“兒子並非不識大體之人。家族重任,兒子從未有一日敢忘。”
馮氏轉過身,眼中掠過一絲欣慰。
“只是,”傅瑾堯的聲音低沈下去,卻字字清晰,“兒子懇請母親,寬限兒子一些時日。兩年——只需兩年。待秋闈過後,無論中與不中,再議婚娶不遲。”
他望著母親的眼睛,目光澄澈而坦蕩:“兒子並非有意違逆父母之命,只是……尚需一些時日,想明白一些事。”
書房裡再度沈寂下來。
馮氏久久地凝視著兒子。燭光裡,這張她引以為傲的年輕面孔,清俊端正,眉目間既有少年人未褪盡的鋒稜,又有超越年歲的沈斂。她知道,他說的每句話都經過深思,每個決定都反覆權衡。
可她也知道,有些事,拖得愈久,愈生變數。
“兩年……”馮氏輕聲重複,慢慢踱回書案前,指尖無意識地撫過那封燙金的帖子,“你可知道,林家那頭,我們早已應允?你可知道,這門親事,牽涉的不只你一人,更是傅、林兩家的顏面體統?”
傅瑾堯深深一揖:“兒子知道。正因知道,才不敢輕率從事。若倉促成婚,心志未定,將來若有半分差池,既辜負林小姐,亦辜負兩家期許,那才是真正的不孝、不義。”
這番話情理兼備,竟讓馮氏一時語塞。
她重新坐下,端起那盞早已涼透的茶,抿了一口。澀意自舌尖蔓延開來,一路滲進心底。
“你要兩年光陰,”她終於開口,聲音裡透出倦意,“我可以給你。林家那邊,我會去周旋。可是堯兒,你須牢記——”
她抬起眼,目光銳利如出鞘的刃:“兩年之後,無論你想沒想明白,這門親事都必須落定。這是你的責任,是你作為傅家嫡長子,無可推卸的責任。”
傅瑾堯迎著她的注視,緩緩點頭:“兒子明白。”
“還有,”馮氏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些,也更沈,“這兩年間,你與綰綰……須得謹守分寸。她是你的妹妹,永遠只能是妹妹。這個道理,你懂,她也該懂。”
話說得直白,甚至有些鋒利。
傅瑾堯的呼吸幾不可察地滯了一瞬。袖中的手攥緊成拳,指甲深深陷進掌心,刻下清晰的痕。可他面上,依舊平靜無波。
“兒子明白。”他重複道,聲調平穩得聽不出一絲漣漪。
馮氏望著他,望了許久,終是擺了擺手:“今日你也乏了,早些歇著吧。”
傅瑾堯躬身退出書房。
門在身後輕輕合攏,將滿室燭光與沈滯的空氣一併關在裡頭。他立在廊下,夜風迎面拂來,帶著夏夜特有的潮溼悶熱,卻吹不散心頭那團淤塞的鬱結。
仰首望去,夜空墨黑如硯,只疏疏點著幾粒星子,光芒微弱。遠處傳來隱約的打更聲,已是三更時分。
他緩緩步下石階,沿著迴廊慢慢走去。月光將他的影子拖得長長的,投在青石板上,隨著腳步微微晃動,彷彿另一個沉默的魂靈。
經過西跨院時,他的腳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。
院門緊閉,唯有簷下懸著的那盞燈籠還亮著,在夜風裡輕輕搖晃,灑下一圈昏黃恍惚的光暈。院裡寂然無聲,彷彿一切都已沈入酣眠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