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六章：生辰禮
西跨院裡，傅綰醒得早。今日是八月初二，她的十歲生辰。 晨光透過窗欞洇在床上，暈出一片柔和的暖，她擁著薄被靜靜躺著。
思緒不知不覺飄回去年今日。
那時天還未亮透，哥哥就快步踏進了西跨院。他手裡攥著一個錦盒，還拎著個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食盒，走近時，桂花香混著糕點的甜香，絲絲縷縷漫了過來。
“綰綰，生辰快樂。”他把東西遞到她面前，“瞧瞧，喜不喜歡？”
錦盒裡躺著一支新制的狼毫筆，筆桿上刻著細密的纏枝蓮紋，旁邊還擱著一方端硯，硯臺邊沿雕著小巧的玉蘭花，花瓣鮮活，彷彿下一秒就要綻開來。
他說：“綰綰愛讀書寫字，好筆好硯方能養氣。”
他的手掌溫暖又寬厚，落在她發頂輕輕揉了揉，那力道里，滿是兄長獨有的疼惜與縱容。
可今年……
傅綰緩緩起身，踱到妝臺前。黃銅鏡映出一張略顯蒼白的小臉，眉眼清清淡淡的，像一幅被光曬過，褪了墨色的畫。她對著鏡子靜立片刻，才拿起那柄尾端雕著梅花木梳，一下一下，慢慢梳理著垂落肩頭的長髮。
她沒有刻意打扮，只是換了身乾淨的藕荷色襦裙，髮間也只簪了支再素淨不過的銀簪。
“姑娘醒了？”張嬤嬤輕手輕腳地推門進來，手裡端著一盆溫水，“今兒是姑娘的好日子，嬤嬤給你梳個頭。咱們綰綰十歲了，可是大姑娘了。”
傅綰回頭，對著張嬤嬤彎了彎唇角，聲音軟軟的：“謝謝嬤嬤。”
那笑容乖巧得很，眼底卻盛著真心實意的感激。
梳洗完畢，知夏端來一碗長壽麵。青瓷碗裡，細細的麵條盤成一團圓滿的模樣，上面臥著個煎得金黃的荷包蛋，邊緣微微卷起，帶著點焦脆的香，香氣直直往鼻尖鑽。
“姑娘快趁熱吃。”張嬤嬤看著她，眼眶微微泛紅，忍不住用袖子擦了擦眼角，“吃了這碗麵，往後一年都平平安安，順順當當的。”
傅綰接過碗筷，吃得很慢，很仔細，每一口都細細咀嚼著。她像是要把這份樸素的溫暖，連同面裡的蔥花與蛋香，一點點嚼碎了，嚥進心裡去。
只是吃著吃著，鼻尖忽然一酸，眼眶竟有些發熱。
她趕緊低下頭，假裝被面湯的熱氣燻了眼，抬手揉了揉。眼淚在眼眶裡打了好幾個轉，終究還是沒掉下來，只氤氳出一片模糊的水光，把碗裡的麵條、荷包蛋、蔥花，都暈染得朦朦朧朧的，看不真切。
早膳過後，傅綰深吸了口氣，理了理衣襟，轉身往守拙堂去。
馮氏端坐在紫檀榻上，一身石青色的褙子，襯得她面容愈發端莊，通身都是主母的威儀。見傅綰規規矩矩地行禮問安，她才淡淡開口，語氣聽不出什麼情緒：“綰綰，今兒是你生辰。”
說罷，便吩咐秦嬤嬤取來一個紅木雕花匣子。匣子開啟，裡面是一整套精緻的文房四寶：刻著“寧靜致遠”的紫檀狼毫，還有一沓潔白的灑金宣紙。
“你十歲了，該更用心讀書習字。”馮氏示意秦嬤嬤將匣子遞過去，目光落在傅綰臉上，沈沈的，“望你日後知書達理，謹守本分。”
傅綰雙手恭敬地接過匣子，垂著頭應道：“女兒定當謹記母親教誨。”
馮氏端起手邊的茶盞，抿了一口，才又緩緩道：“往後更要懂得分寸。該說的話，該想的事，心裡要有數。至於那些不該想的……想都不要想。”
這話輕飄飄的，卻像一塊石頭，沈甸甸地砸在傅綰心上。她指尖微微一顫，垂在身側的手悄然攥緊，聲音卻依舊平穩：“女兒明白。定當時時謹記身份，恪守本分，不敢有半分逾越。”
馮氏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：“明白就好。去吧。”
傅綰躬身告退，轉身踏出守拙堂的門檻。秋日的陽光正好，金燦燦地潑灑下來，落在身上，卻半點暖意都無，只刺得人眼睛生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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