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七章:字中禪
又過了兩日,女學堂覆課了。
蘇先生緩步走進學堂。
她今日穿了身月白繡青竹的衫裙,料子是江南特產的軟煙羅,通身上下沒有多餘飾物,卻自有一種江南女子特有的清雅從容。
眉眼間有長途歸來的淡淡倦意,但是目光依舊清亮銳利,像能看透人心。
“給先生請安。”寶珠和傅綰齊齊起身,斂衽行禮。
蘇先生微微頷首,目光在寶珠和傅綰身上掃過,掠過傅綰時,目光一頓。不過月餘未見,這丫頭竟瘦了一圈,原本圓潤的下巴尖了,眉眼間那股鮮活稚氣褪去大半,卻添了幾分不該在這個年紀該有的沈靜。
蘇先生心中微嘆,溫聲道:“都坐吧。歇了一月,心可收回來了?今日起,學堂覆課。”
她走到書案前,展開一卷珍藏的拓本。紙色微黃,墨色深沈,是難得的《蘭亭序》精拓。
“今日起習此帖。”蘇先生的聲音清越,在安靜的學堂裡格外清晰,“王右軍此帖,翩若驚鴻,婉若游龍,乃天下行書第一。臨摹時,不求形似,先求其意。要用心體會其中那份‘仰觀宇宙之大,俯察品類之盛’的開闊灑落,那份‘快然自足,不知老之將至’的從容自得。”
墨香在學堂裡瀰漫開來,混合著窗外飄來的、若有似無的桂花甜香,構成一種獨特而微妙的氛圍。
傅綰提起那支傅瑾堯所贈的雪狼毫。筆桿握在掌心,觸感溫涼堅實。她想起他遞來這支筆時說,“朔北的雪狼毫剛勁,綰綰腕力尚弱,用這種筆正好。”
她深吸一口氣,手腕懸空,筆尖對準潔白的宣紙。
正要落筆,手腕卻幾不可察地一顫。
一滴濃墨脫離控制,悄無聲息地墜落,不偏不倚,正落在紙心。
她怔住了,看著那團墨跡,手指微微收緊。
“綰綰。”蘇先生的聲音在身側響起,溫和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,“心不靜,字便不活。墨汙了紙,便失了潔淨。換張紙,重來。”
傅綰抿了抿唇,臉上泛起一絲難堪的淡紅。她沒有辯解,只是默默換過一張新紙,將汙損的那張仔細折起,放在一旁。
可這一次,筆尖觸到紙面,寫出的字卻僵硬呆板,全無往日的靈動秀逸。
一連寫了三張,蘇先生一一看過,只是搖頭:“重寫。”
聲音不大,在寂靜的學堂裡卻格外清晰。傅綰低下頭,耳根燒得發燙。她能感覺到寶珠投來的,帶著關切的目光。
她默默換紙,重新研墨。
…
午後,蘇先生讓二人懸腕練字。
“習字如習武,腕力是根基。”蘇先生手持戒尺,在學堂中緩步巡視,“腕力不足,則筆鋒虛浮;心神不定,則字跡散亂。今日懸腕半個時辰,既練腕力,也練心性。”
傅綰重新提起那支雪狼毫。
筆桿握在掌心,沈甸甸的。她沒有急於下筆,而是先閉上眼睛,深深吸了幾口氣。鼻腔裡滿是墨香與紙張特有的氣味,她努力讓那躁動翻騰的心神慢慢沈靜下來。
然後,筆尖落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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”……亭蘭之山稽會於會,初之春暮,丑癸在歲,年九和永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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