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抬眸,重新打量眼前這個總是安靜得幾乎讓人忽略的孫女兒。
瘦了,也沈靜了,但那沈靜之下,並非死水一潭,反而有種努力自我梳理、試圖破繭而出的韌勁。
小小年紀,竟能想到以此法尋求內心安寧,這份早慧與剋制,讓歷經世事的老人心中微微一動。
“字不錯,”蘇氏緩緩開口,語氣比平日對著孫輩時多了幾分真切的溫和,“更難得的是這份靜氣。佛經不是誰都抄得進去的,心浮氣躁之人,對著它不過徒增煩擾。你能坐得住,寫得穩,便是緣法。”
她頓了頓,目光落在傅綰纖細手腕上那空蕩蕩的一截,忽然道:“你過來。”
傅綰依言上前。蘇氏從自己腕上褪下一串深褐色、打磨得光滑潤澤的菩提子手串。那手串顯然有些年頭了,顆顆珠子大小勻稱,泛著溫潤的光澤,彷彿浸潤了長久的香火與持念。
“這串菩提子,跟了我許多年。”蘇氏拉過傅綰的手,親手將手串戴在她細細的手腕上。珠子微涼,觸感卻溫厚。“菩提意為覺悟,亦能辟邪保平安。今日贈你,望你持念清靜,往後諸事,皆能尋得一份平和順遂。”
傅綰怔住了,腕上突如其來的重量,和祖母掌心乾燥溫暖的觸感,讓她心頭猛地一熱。這重量帶著一種超越物質的、沈甸甸的認可與庇佑之意。
她眼圈微紅,鄭重地再次屈膝:“謝祖母厚愛,孫女……定當謹記。”
蘇氏點點頭,不再多言,徑自走到前方的蒲團上跪坐下,開始撚動另一串佛珠,低聲誦起經來。
佛堂內重新恢覆了寂靜,只有祖孫二人輕微的呼吸聲,和偶爾響起的、清脆的菩提子碰撞之音。
自那日後,傅綰去佛堂抄經便成了常例。
她總是選擇午後或傍晚人少的時候,悄然而至。
張嬤嬤知曉了她的習慣,時常會掐著時辰,用食盒裝幾樣清淡的點心或一盞溫熱的杏仁茶,輕手輕腳地送到佛堂外間的小几上。
有時見傅綰抄得專注,連她進來都未曾察覺,便會欣慰地笑笑,又悄無聲息地退出去,只將滿室的寧靜留給她。
傅綰也確實在這日覆一日的抄寫中,找到了某種奇特的慰藉。筆下的字跡愈發沈穩工麗。
更重要的變化發生在心裡。那些尖銳的、無處安放的疼痛,彷彿被這重複而虔誠的動作慢慢研磨,逐漸化開,沈澱為心底一層淡淡的、揮之不去的悵惘,卻不再時時翻滾著灼人。
她不再頻繁地、刻意地去眺望凌雲閣的燈火。偶爾想起,心底仍會掠過一絲細微的抽痛,但很快,便能被她默唸的經文,或是手腕上那串微涼的菩提子所傳遞的寧靜感撫平。
每次抄完一部經,她都會在最後添上一句工整的小楷:“願以此功德,迴向……”
筆尖在這裡會停頓一瞬,然後才繼續寫下:“……迴向眾生,離苦得樂。”
但無人知曉,在她闔眼對著觀音像默默祈願時,心中掠過一個挺拔的身影。
願他一切安好。這成了她心底最深處、僅屬於神佛與自己的一份秘密牽掛。
馮氏很快也察覺了傅綰的變化。
綰綰不再像前段時日那般,雖然表面恭順,但眉宇間總縈繞著一種脆弱的,讓人看了不免懸心。如今的綰綰,安靜依舊,但那安靜裡透出了一股實實在在的沈靜氣,舉止言談更加穩重得體,連偶爾的微笑,都少了那份強顏歡笑的勉強,多了幾分發自內心的寧靜。
馮氏私下問過張嬤嬤,也知曉了佛堂之事。起初她有些意外,隨即又覺得在情理之中。綰綰這孩子,心思重,能自己找到這樣一個宣洩和寄託的途徑,未嘗不是好事。
馮氏心中那根因林家婚事而隱隱繃緊的弦,終於鬆動了幾分,對傅綰的看顧裡,也難得地摻入了一絲覆雜的放心。
秋意漸深,佛堂外的銀杏樹葉片染成了金黃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