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八章:心字安
柳氏那番關於“心寬”的話語,像一粒無意間落入心湖的石子。
她並未完全懂得那些關於雲與燕的深奧比喻,但那句“心寬了,路才能走得穩當,日子才能過得舒坦”,照亮了她眼前那片茫然無措。
既然不知如何讓心“寬”,或許可以先讓它“靜”下來。
她重新拾起了那支雪狼毫,不再僅僅為了完成蘇先生的課業,臨帖時,她不再急切地追求形似,反而學著放空思緒,讓目光順著拓本上那墨跡遊走,去感受筆鋒流轉間那灑落與從容。
漸漸地,那些僵硬呆板的筆畫果真活泛了些許,雖遠未達到“翩若驚鴻”的境界,但字裡行間,那股自我較勁般的鬱結之氣,確實消散了不少。
這份從習字中覓得的片刻安寧,讓她生出了一個念頭。
這一日,家學散後,傅綰沒有徑直回西跨院,而是腳步堅定地轉向供奉著觀音像的小佛堂。
佛堂不大,陳設古樸。正中央供奉著一尊尺餘高的白瓷觀音像,寶相莊嚴,眉目低垂,透著慈悲與靜謐。
佛前的長明燈跳著暖光,堂內常年燃著淡淡的檀香,氣息沈靜寧和,將外界的一切喧囂都隔絕開來。
傅綰在門外的青石階上靜靜站了片刻,才輕輕推開虛掩的朱漆木門。
“她放輕腳步走進去,在靠窗的一張半舊書案前坐下。案上備有筆墨和厚厚一沓薑黃色的抄經紙,角落的青銅小香爐裡,一縷安息香散著淡淡的草藥氣息。
她鋪開紙張,研好墨,卻沒有立刻下筆。而是雙手合十,對著觀音像靜靜望了一會兒。瓷像的眼眸彷彿蘊藏著無窮的智慧與悲憫,無聲地凝視著她。
那些紛亂的心緒——生辰那日的失落、母親話語裡的敲打、對凌雲閣燈火的無望期盼、還有心底那處空落落的、不知該如何填補的角落——在這凝視下,奇異地平覆了些許。
她提筆,蘸墨,在紙端工工整整地寫下:“如是我聞……”
抄的是最常見的《心經》。最初幾行,手腕仍有些滯澀,心思也偶有飄忽。但很快,伴隨著筆尖與紙張摩擦的沙沙聲,伴隨著經文一字一句從心底流過唇邊再落於紙上的過程,她整個人都沈浸了進去。
周遭的一切——窗外的鳥鳴、遠處隱約的人聲、甚至鼻尖縈繞的香息——都漸漸淡去。世界裡彷彿只剩下她,筆下逐漸流暢起來的字跡,以及那尊永遠慈悲垂目的觀音。
她抄得極認真,每一筆都力求端正,每一劃都灌注心神。這不是為了給誰看,而是一種近乎本能的、對內心秩序的渴求與重建。
那些無法對人言的惶惑與憂傷,似乎都隨著墨汁的流淌,被一絲不苟地封印在了這橫平豎直的框架裡。
不知過了多久,輕微的腳步聲自身後響起。傅綰沈浸其中,渾然未覺。
直到一個蒼老而溫和的聲音輕輕響起:“是綰丫頭?”
傅綰這才驀然驚醒,慌忙擱下筆起身,回頭便見祖母蘇氏由寧嬤嬤扶著,不知何時已站在身後。
老夫人今日穿了身深青色素面褙子,頭髮挽得一絲不苟,手持一串光滑的紫檀佛珠,正含笑看著她,眼神里帶著些許意外。
“祖母。”傅綰連忙斂衽行禮,心下一陣懊惱,怕是打擾了祖母清靜。
蘇氏擺擺手,目光已落在她方才抄寫的經文上。她走近兩步,就著窗光細細看去。紙上的字跡雖還帶著少女筆力的清秀,談不上多麼筋骨嶙峋,但難得的是一筆一劃極其工整乾淨,透著遠超年齡的耐心與沈靜,竟無一處錯漏或潦草敷衍之處。
“這是你抄的?”蘇氏問,聲音裡聽不出情緒。
“是。”傅綰垂首應道,“孫女愚鈍,近日心緒不寧,聽聞抄錄經文可靜心寧神,便貿然前來,打擾到祖母了。”
蘇氏沒有立即說話,又看了片刻那經文,字跡平穩,墨色均勻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