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零三章：祖母訓
除夕前夜，安平侯府的花廳內燈火通明。
廳中設一大圓桌，取團圓之意。老夫人蘇氏端坐上首，身著深青五福捧壽紋樣緞面襖，頭戴嵌碧璽的抹額，神色雍容。其左手邊依次是侯爺傅承煜、三老爺傅承熙；右手邊則是三位主母：沈氏、馮氏、柳氏。
孫輩按長幼圍坐：傅瑾舟與妻子昭寧挨著，四個月大的景琛被乳母抱在稍側的暖閣裡，偶爾傳來幾聲咿呀；新婚的傅瑾帆與沈靈溪坐在一起；傅瑾堯坐在傅瑾帆下首；再往下是傅瑾恆、傅瑾硯、傅瑾書；女眷這邊，傅綰與寶珠相鄰。
桌上菜餚豐盛，卻非一味山珍海味，多是家常可口之物，熱氣蒸騰，香氣四溢。家人閒話，問及各自近況，說起府中準備年事的瑣趣，笑語晏晏。
傅綰安靜坐著，偶爾夾一筷子眼前的菜。她感覺到對面有道目光幾度掠過自己，卻始終沒有抬眼去看。腕間的菩提子在袖中貼著肌膚，溫潤微涼。
酒過三巡，丫鬟們撤下些碗碟，換上清茶果品。窗外夜色沈沈，偶有遠處傳來的零星爆竹聲，襯得廳內越發溫馨靜謐。
蘇氏擱下茶盞，目光緩緩環視一週，落在滿堂兒孫臉上。她神色平和，眼底卻含著一種歷經世事的通透與深遠。
“今兒這頓飯，吃得舒心。”她開口，聲音不高，卻讓廳內說笑之聲漸漸低了下去，“看著你們都在跟前，我這心裡，是實實在在的高興。”
眾人皆靜聽。
“除夕將至，除舊迎新。”蘇氏繼續道，語調平緩卻字字清晰，“咱們這樣的人家，過年不只是吃穿用度、熱鬧喜慶，更該靜下心來想想，這個‘家’，往後要怎麼走，你們這些孩子，肩上的擔子又是什麼。”
她看向傅承煜與傅承熙：“你們父親去得早，將這份家業、這個爵位留了下來。‘世襲三代’，這是太祖爺定的規矩，咱們家傳到瑾堯這，便是最後一承了。”
這話一齣，席間空氣似乎凝了凝。傅承煜放下酒杯，面色肅然。三老爺傅承熙介面道：“母親說得是。此事關乎家族長遠，正是該讓晚輩們心裡都亮堂。”
儘管這是心照不宣的事實，但在除夕團圓的家宴上如此平靜提及，仍讓幾個小輩神色一凜。寶珠眨了眨眼，沈靈溪悄然握了握傅瑾帆的手。傅瑾堯眼簾微垂。柳氏輕輕捏了捏手中的帕子。
“這不是喪氣話，而是大實話。”蘇氏目光掃過孫輩們年輕的面龐，“祖蔭再厚，終有盡時。太祖爺定下這規矩，是深謀遠慮，怕的就是功臣之後躺在功勞簿上，失了銳氣，忘了根本，最後反累及家族。咱們傅家能從老侯爺那一代，到你們父親、叔父，再到你們，一直穩穩當當走到今天，靠的不是一味守著爵位，而是明白——
祖蔭是臺階，不是屋頂；是底氣，不是飯碗。”
她頓了頓，看向傅瑾帆：“帆兒這次秋闈高中，是咱們家的大喜事。這喜，不只是你個人的前程，更是給全家指了一條明路：爵位終有盡，但詩書可傳家，科舉可立身。”
傅瑾帆起身恭聲道：“孫兒明白。春闈在即，定當竭盡全力。”
“坐下說話。”蘇氏溫和地壓壓手，又看向傅瑾舟，“舟兒已成家立業，在禁軍營當差，要勤勉務實。你如今是做了父親的人，更知責任重大。”
“孫兒謹記。”
目光移向傅瑾堯：“堯兒在朔北書院歷練，增長見識，磨礪心性，這很好。你是侯府繼承人，有些事，你心裡要比旁人更早明白，肩上的擔子也要更早預備著挑起來。”
傅瑾堯抬眼，迎上祖母深邃的目光，沈聲應道：“是，祖母。”
蘇氏點點頭，又看向傅瑾恆、傅瑾硯與傅瑾書：“書哥兒明年院試下場，恆哥兒，硯哥兒也在書院求學，理是一樣的。咱們這樣的人家，子弟出息，不在一味求高官顯爵，而在腳踏實地，各盡本分，於國於家，無愧於心。”
三人齊聲應是。
最後，她的目光柔和地落在傅綰與寶珠身上：“女兒家也一樣。讀書明理，掌家理事，修身養性，將來無論去到何處，自己立得住，便是對父母家族最大的寬慰。”
傅綰心頭微暖，起身盈盈一拜：“謝祖母教誨，綰兒記下了。”
寶珠也忙跟著說：“祖母，寶珠也記下了！”
蘇氏笑了，笑容裡滿是慈愛：“好，都記著就好。我說這些，不是年節前給你們添沈重，而是盼著咱們全家上下，心氣兒都往一處使。爵位是祖宗的餘澤，是過去的榮光；而你們每個人的品行、才幹、努力，才是咱們傅家未來真正的根基和臉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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