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漸深,遠處隱約傳來別家守歲的歡笑聲,夾雜著零星的爆竹聲。府中請來的說書先生在廊下開了場,聲音透過窗子隱隱傳來。年紀小的如傅綰、寶珠、瑾硯,開始有些睏倦,卻還強撐著不肯去睡——按習俗,守歲是要守到子時的。
亥時末,馮氏吩咐廚房送來了宵夜。是一碗碗熱騰騰的餃子,有的裡頭包了銅錢,有的包了紅棗,吃到的人寓意來年吉祥。寶珠咬到一個紅棗,高興地直拍手:“我吃到甜的了!”
傅綰小心地咬開餃子,她慢慢吃著,聽著周遭的笑語,忽然覺得這熱鬧像一層薄薄的紗,將她溫柔地包裹著,卻又隔著一層什麼。
子時將至。
傅承煜起身道:“該迎新了。”
眾人紛紛起身,披上斗篷往院子裡去。今夜無風,空氣清冽寒冷。小廝們早已將煙花筒在庭院中央擺好,一根長長的藥撚子連成一串。
傅瑾堯接過管家遞來的線香,走到院子中央。火光在黑暗中亮起一點紅。
他回頭看了一眼。
傅綰正站在廊下,月白的斗篷在燈籠光裡泛著柔和的光澤。她微微仰著臉,看向夜空,側臉的線條在明暗交錯中顯得格外安靜。
藥撚子被點燃,嘶嘶地燒起來。
第一枚煙花衝上夜空,“砰”地炸開,灑下萬千金絲。緊接著第二枚、第三枚……一朵接一朵在墨藍的天幕上綻放,又流星般墜落。爆炸聲連綿不斷,將整個夜空照得恍如白晝。
寶珠指著最大的一朵金色菊花煙花,興奮地跳著。連素來穩重的傅瑾舟也仰頭看著,眼中映著絢爛的光彩。
傅綰靜靜站著。每一次煙花炸開,那瞬間的輝煌都讓她想起去年今日,想起那兩枚小小的、他偷偷帶來的煙花,想起火光中他帶笑的眉眼。
她悄悄側目,看向院子另一側。
傅瑾堯也立在廊下,與她隔著半個院子的距離。煙花在他頭頂次第綻放,明明滅滅的光映亮他的臉。他微微仰著頭,神情平靜,可在那平靜之下,似乎有什麼東西在無聲湧動。
最後一筒煙花是特製的,衝得最高,炸開後化作滿天流星,緩緩墜落,彷彿一場金色的雨。
在這最美的時刻,傅綰看見他忽然轉過臉,目光穿越紛落的光雨,直直看向她。
她的心猛地一跳。
然而下一刻,煙花熄滅了。
黑暗重新降臨,只有廊下的燈籠還亮著,暈開一團團昏黃的光。空氣中瀰漫著硝煙的味道,耳畔還有隱約的迴響。
院子裡重新熱鬧起來,互相道賀“新年吉慶”的聲音此起彼伏。寶珠跑過來拉住傅綰的手:“綰綰,新年快樂!”
傅綰彎起嘴角:“新年快樂。”
她再抬眼時,傅瑾堯已轉身與父親說話去了。方才那一瞥,快得像錯覺,像煙花消散後留在眼底的殘影。
眾人陸續回屋。時辰已過子時,守歲禮成,可以歇息了。
傅綰沿著穿廊慢慢往回走。身後的歡笑聲漸漸遠去,前頭西跨院一片寂靜。她走到月門下,回頭望了一眼。
正院那邊還亮著燈,隱約的人聲模糊傳來。
而她和他的距離,在這舊歲已除、新歲方至的夜裡,隔著滿院的燈火與尚未散盡的硝煙,彷彿比平日更加遙遠。
她輕輕推開西跨院的門,走了進去。
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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