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零五章:瑾恆志
天宸二十三年
正月初一,凌雲閣內,傅瑾堯已起身多時。昨夜守歲到子時,今日卻仍按平日的習慣早起。他坐在案前,將昨日與父親探討的朔北屯田政策要點逐一整理記錄。
筆尖在宣紙上沙沙作響,心思卻不時飄遠——昨夜煙花下她那雙清凌凌的眼,隔著滿院喧囂靜靜望來的模樣,總在不經意間浮現。
巳時初,傅瑾書來請教功課。
傅瑾書在松鶴書院確實進益不少,一篇關於漕運改革的策論寫得頗有見地,只是有些細節尚欠推敲。傅瑾堯細細講解,不知不覺便到了午前。
送走傅瑾書後,傅瑾堯起身往父親的書房去——昨日關於屯田政策的探討,還有些細節他想再請教一二。
剛走到守拙堂院外,便聽見裡頭傳來壓抑著怒氣的呵斥。
“胡鬧!簡直是胡鬧!”
是父親傅承煜的聲音。緊接著是傅瑾恆那熟悉的、帶著少年人倔強的嗓音:“兒子沒有胡鬧!我是認真思量過的!”
傅瑾堯腳步一頓。守在院門口的小廝面露難色,低聲道:“侯爺正和恆少爺說話呢……發了不小的火。”
他微微頷首表示知道,卻沒有離開。書房的門窗關得嚴實,但父子二人的對話還是斷續傳了出來。
“你如今才多大?十五!正經書還沒讀明白,倒想著去撥算盤、看賬本?傅家世代勳貴,哪有子弟去行商賈之事的道理!”傅承煜的聲音裡滿是不可置信與惱怒。
“父親,讀書科舉是正途,兒子知道。可兒子在算學、經濟上確有興致,也私下看過些賬冊……”傅瑾恆的聲音低了下去,但依舊堅持,“大哥從武,二哥和三哥走科舉之路,兒子自知不是那塊料,何不讓我試試別的路?”
“別的路?商賈是末流!你可知士農工商,商排最末?咱們這樣的人家,你去經商,讓我的臉往哪兒擱?讓傅家的臉往哪兒擱!”
“可咱們家的田莊、鋪面,不也需要人打理嗎?那些產業年年出息,不也是……”
“那是管事下人的事!你是主子,是侯府公子,你的心思該放在聖賢書上!過倆年你也要下場考院試了,不想著如何進學,倒琢磨這些!”
爭吵聲越來越高。傅瑾堯皺了皺眉,正思量著是否該進去勸解,卻見母親馮氏帶著秦嬤嬤從穿廊那頭匆匆而來,面上帶著憂色。
“母親。”他迎上前。
馮氏見是他,嘆了口氣:“你也聽見了?恆兒這孩子……早膳後就找你父親說這事,說到現在。”她搖搖頭,示意秦嬤嬤先去叩門。
書房內靜了一瞬。片刻,門開了,傅承煜面色沈鬱地站在門口,傅瑾恆則梗著脖子站在書案前,眼眶微紅,卻咬著唇不肯低頭。
“都吵什麼?”馮氏緩步走進書房,語氣平和,卻自有一股主母的威儀,“大年初一的,父子倆鬧得這般模樣,讓下人聽見像什麼話。”
傅承煜重重哼了一聲,甩袖坐回太師椅裡:“你問問他!好好的書不讀,竟跟我說想去學經商!傅家幾時出過這樣的子弟?”
傅瑾恆抬起頭,看向馮氏,聲音裡帶著委屈卻堅定:“母親,兒子不是胡鬧。這些日子我常去咱們家在朱雀大街的筆墨鋪子,看掌櫃理賬、應對客人,覺得裡頭大有學問。我還私下算了去歲家裡幾個鋪面的出入,發現若調整貨品、改改陳設,出息能多兩成……”他說著,從袖中掏出一疊寫得密密麻麻的紙,雙手呈上。
馮氏接過,沒有立刻看,只溫聲道:“先坐下說話。”
傅瑾堯也走了進來,輕輕掩上門。書房裡一時靜默,只有炭火在銅盆裡偶爾劈啪作響。
馮氏細細看了那幾頁紙。上頭字跡雖還帶著少年的稚氣,但一筆一劃寫得認真,列著些數字、貨品名目、簡單的收支核算。
她看了許久,才抬起頭,看向傅承煜:“老爺先消消氣。恆兒有這份心,肯去琢磨實事,未必是壞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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