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少年人，有志氣是好事。”蘇氏緩聲道，拿起一瓣橘放入口中，“既選了路，便該心無旁騖。一月回來一次，請個安，也讓你們母子見見面，很妥當。”
馮氏見話頭引到這裡，便順著接了下去，聲音放得更輕緩，卻字字清晰：
“母親說得是。瑾書的前程頂要緊。那日賞花宴來的幾家小姐，媳婦冷眼瞧著，細細思量了，倒有幾句話，想回稟母親，也與三弟妹參詳參詳。”
暖閣裡靜了一靜，只聽得炭火在銅盆裡輕微的畢剝聲。沈氏依舊含笑坐著，柳氏則不自覺地挺直了背脊，專注地望著馮氏。
蘇氏將手爐換到另一隻手裡捂著，道：“你說。”
馮氏目光微垂，似在斟酌詞句：
“王侍郎家的姑娘，模樣端莊，性子貞靜，談吐有度，家教是極嚴的。王夫人治家之嚴謹，京中也是有名的。兩家門第相當，交往多年，知根知底。若論穩重持家，靜姐兒確是上選。”
柳氏眼中一亮，聽得專注，唇角不自覺彎了彎。
馮氏話鋒未停，繼續徐徐道來：
“光祿寺李少卿家的侄女，模樣生得標緻，人也活潑伶俐，心地單純。李家雖非累世高門，但近年來頗得聖心，李少卿為人也圓融通達。這樣的姑娘，性子開朗，或許更能體貼人意，往後家裡也熱鬧些。”
“還有一位，”馮氏略一沈吟，目光溫和地看向柳氏，“便是那日與三弟妹坐在一處說話的陳夫人家的女兒。其父陳敬之在吏部任主簿多年，為人方正嚴謹，一手好字名傳小半個官署，最是看重子女的德行與文教。陳姑娘性子溫婉嫻靜。”
她將幾家情形娓娓道來，稍作停頓，才含笑看向柳氏與老夫人，語氣更為懇切：
“依媳婦淺見，這幾家姑娘各有千秋。王家姑娘持重，李家姑娘明朗，都是好的。只是細論起來，陳家家風清正，陳大人品性端方，教出的女兒想必德行溫厚、知書達理。陳姑娘那日言談舉止，嫻靜中透著慧心，既不張揚，亦不怯懦，與瑾書沈穩的性子或許更為相宜。媳婦愚見，三弟妹與母親不妨細加考量。”
柳氏聽罷，仔細回想陳姑娘那日的言行，越想越覺妥帖，眼中光彩更勝，不由輕輕點頭。
馮氏見她聽進去了，才溫言續道：
“當然，瑾書年紀尚輕，功名之路方才起步。此時若匆匆定下，固然安穩，卻也可能失了再看一看、品一品的餘地。倒不如……先讓兩下里留個好印象，咱們也再多看看姑娘們的品性。瑾書自己那邊，讀書間隙，或許也能聽聽他的想法？終究是他要相處一輩子的人。”
這一番話，入情入理，既肯定了柳氏心中屬意的人選，又考慮了長遠，更顯得事事以瑾書本人為重。柳氏聽得頻頻點頭，先前那點急切的心思，也被這番周全的考量安撫下來。
蘇氏靜靜聽完，良久，方緩緩道：
“你想得周全。結親結的是兩姓之好，更是孩子們一輩子的姻緣。急不得，也盲不得。王家丫頭是好，陳家、李家姑娘也未必不好。就如你所說，先留個好印象，往來走動間，慢慢再看品性心跡。瑾書是個懂事有主見的孩子，他的意思，自然也要問。”
她看向柳氏，目光慈和卻帶著提醒：
“你是他母親，最該沈住氣。娶媳求淑女，重德不重色，重品不重財。這些道理，你當比我明白。”
柳氏臉一紅，忙道：“母親教誨的是。媳婦……媳婦只是看著孩子大了，心裡難免牽掛。有二嫂幫著掌眼，又有母親做主，媳婦沒有不放心的。”
蘇氏這才露出些許笑意：“你明白就好。這事，便由你二嫂先留心著，你們妯娌間多商議。”
馮氏恭敬應下。話題便又轉回府中日常庶務，說了些莊子收成、年節預備的閒話。見老夫人面露倦色，三人才一同起身告退。
廊下秋風已帶寒意，柳氏卻覺心頭暖融融的，她挽著沈氏的手臂，低聲嘆道：“大嫂，有二嫂這般費心周全，我真是……不知說什麼好。”
沈氏拍拍她的手，溫聲道：“一家人不說兩家話。瑾書出息，也是咱們闔府的榮耀。你呀，就把心放回肚子裡，安心等著孩子給你掙個更好的前程回來。”
兩人說著體己話，慢慢走遠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