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四十二章：新歲至
臘月二十九，除夕這日，祭祖是頭等大事。天色未明，安平侯府上下已醒。祠堂內外燈火通明，灑掃得纖塵不染。供案上三牲齊備，時果壘成寶塔，香燭長明。這是安平侯府一年中最莊嚴的時刻。
巳時正，傅家男丁齊聚祠堂。傅承煜、傅承熙領著子侄們按序站立，傅瑾堯作為繼承人，立於父親身側，眾人皆著玄色深衣。傅承煜主祭，傅瑾堯協助執禮。
香菸嫋嫋升起，瀰漫在肅穆的空氣中。傅承煜聲音沈緩，誦讀祭文，告慰先祖一年家事平安、子孫進益。傅瑾堯接過父親遞來的長香，雙手奉至額前，恭敬三揖，步履沈穩地將香插入碩大的銅爐中。
火光映亮他年輕卻已稜角分明的側臉，神情莊重，舉止間已隱隱有了持重氣度。
眾人依次跪拜，額頭觸地的輕響在寂靜的祠堂中格外清晰。
祭禮畢，已近午時。眾人依序退出祠堂，肅穆的氣氛才漸漸鬆弛。
午後，府中各處開始為夜間的守歲宴做最後準備。花廳的暖閣裡燒得尤其暖和，老夫人換了身絳紅色五福捧壽紋樣的襖裙，坐在上首，看著兒孫們陸續到來，臉上笑意就沒斷過。
天色將暗未暗時，前院傳來通稟：林府遣人送年禮來了。
管事領著兩個捧著禮盒的小廝進來。禮單恭敬呈上，馮氏接過細看，除了慣常的貴重藥材、綢緞、年貨外，另有一個精巧的朱漆食盒，單獨呈上。
“這是我們家小姐親手做的幾樣點心，”林府來的嬤嬤笑容得體，“小姐說，手藝粗陋，不成敬意，請侯爺、夫人、老夫人嚐嚐鮮。”
馮氏開啟食盒，裡面是四樣精緻茶點：梅花形的紅豆酥，做成小葫蘆狀的棗泥糕，還有兩樣叫不出名字的，擺盤雅緻，香氣撲鼻。
她臉上的笑意深了，連聲道：“靜瑤這孩子，也太費心了。這般巧思，這般手藝，難為她惦記著。”說著，特意讓人將食盒捧到老夫人面前。
老夫人看了也點頭：“模樣兒就好，是費了工夫的。林夫人教女有方。”
食盒最後傳到傅瑾堯面前。他神色平靜，目光在那幾樣點心上停留一瞬，便抬手接過，交給身後侍立的丫鬟，對林府嬤嬤道：“有勞嬤嬤走這一趟，請代我謝過林小姐美意。”
他語聲平和，舉止無可挑剔，既不過分熱絡，也不失禮數。馮氏瞧著，心中滿意，又對那嬤嬤說了好些客氣話，厚賞了才讓人送出去。
林府的插曲過後，戌時過半，守歲宴正式開始。圓桌上菜餚豐盛，寓意吉祥。老夫人給每個小輩都發了用紅封裹著的金銀錁子作壓歲錢，暖閣裡一片歡欣。
子時將近，府中管事來稟，煙花已備妥。寶珠立刻跳起來，拉著傅綰就往外跑：“放煙花啦！綰綰快來看！”
庭院裡，小廝們點燃引信。霎時間，尖銳的呼嘯聲劃破夜空，緊接著，“嘭”的一聲巨響，絢爛的金色花朵在墨藍天幕上轟然綻開，流光四溢。
緊接著，第二朵、第三朵……赤橙黃綠，千姿百態，將整個侯府上空映得如同白晝。
寶珠拍著手，傅綰被她拉著站在人群前頭，不得不仰起臉。璀璨的光芒在她清澈的眸子裡明明滅滅，映亮她沈靜的側臉。那光華如此盛大，如此喧囂，幾乎要將人吞沒。
廊簷下，傅瑾堯並未走近，只負手立於燈影稍暗處。他的目光越過喧鬧的人群，落在那個仰首的玉色身影上。煙花在她眼中綻放，又熄滅，周而覆始。
她的臉上沒有寶珠那種純粹的歡欣，只是一種近乎漠然的平靜。
某一刻，或許是被強光所刺，她輕輕眨了一下眼，長睫垂下，覆又抬起。就在那一瞬，傅瑾堯彷彿看見，那被璀璨光華映亮的眼底深處，掠過一絲極淡、極快的，類似於惘然的東西。
“真好看呀！”寶珠興奮地拽著她的袖子。
“嗯，好看。”傅綰輕聲應和，目光仍望著天空。
子時的鐘鼓聲從的皇城方向傳來，沈悶而悠長，宣告著新歲的正式降臨。
煙花放盡，空氣中瀰漫開濃烈的硝煙氣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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