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佛堂燼,舊魂歸》第一百五十七章:系蛟帕(1)

作者:淺唱舊時光·4個月前

第一百五十七章:系蛟帕

那封寄往朔北的家書,彷彿一滴濃墨滴入傅綰的心湖。白日里尚能維持澄明的表面,到了夜深人靜時,墨色便從水底無聲地暈染開來,無法忽視。

她睡得比平日淺。朦朧中,似乎又回到了書案前,硯中墨香猶在。可寫的卻不是家書,而是些不成篇章的零碎句子:書院齋舍的燈,朔北遲來的夏……

還有……掌心覆在手背上,溫暖乾燥的觸感。

她倏然醒轉。帳外月色如水,透過紗窗,在地上鋪開一片清涼的、寂寂的白。

信是昨日送出的,此刻該到何處了?驛站換馬,官道塵土,還是已過了某處關隘?這念頭只一閃,便被她輕輕按捺下去。翻了個身重新闔眼,卻再也尋不回睡意。

接下來的幾日,傅綰的生活一如往常。請安、女學堂、抄經……每一件事都做得妥帖周全,無可挑剔。只有她自己知道,某些東西,正像硯中化開的墨,絲絲縷縷地滲入心底。

這日午後,她照例臨摹《靈飛經》。張嬤嬤在旁瞧著,點頭讚道:“姑娘這字,越發有蘇先生說的清剛之氣了。”

傅綰筆下未停,只輕輕“嗯”了一聲。清剛?她想起信裡寫這句話時,心中並無波瀾,只是如實轉述先生的評價。此刻再看,卻覺得那字裡行間,似乎真多了幾分以前沒有的、極力剋制的力道。

是因為寫信時,想著要讓他看到自己的長進麼?

這個念頭讓她指尖微微一蜷,一滴濃墨險些滴落。她及時頓筆,將那點心緒連同墨跡一起,在硯邊輕輕掭淨了。

恰在此時,院門外傳來一陣輕快又熟悉的腳步聲。

“綰綰!”

傅瑾恆的聲音先於人到。他一手拎著個朱漆食盒,臉上是掩不住的笑意。

“恆哥哥。”傅綰放下筆起身,唇角自然漾開清淺的笑,“今日怎麼得空過來?”

“剛去對賬,路過永福記買了新出的桂花糕。”傅瑾恆將食盒往石桌上一放,掀開蓋子,甜香混著桂花特有的清芬立刻飄散開來,“還熱乎著呢,你快嚐嚐。”

食盒裡整整齊齊碼著八塊糕,米白的糕體上點綴著金黃的桂花瓣,油潤潤的泛著光。傅綰拈起一塊,入口綿軟清甜,桂花香氣在舌尖化開。

“好吃。”她輕聲說,又取了一塊遞給張嬤嬤,“嬤嬤也嚐嚐。”

張嬤嬤笑著接了:“恆少爺有心了。快坐,老奴去沏茶。”

兩人在院中石凳上坐了。傅瑾恆顯然不是專程為送糕點來的,他搓了搓手,眼睛更亮了幾分:“綰綰,我跟你說件有趣的事。”

傅綰慢慢吃著桂花糕,抬眸看他。

“前陣子從江南來的那批川貝、茯苓,你可還記得?”

傅瑾恆身子前傾,聲音壓低了卻掩不住興奮,“原本走漕運北上的船隊裡,於……二郎,就是端午龍舟賽上掌舵的那位,他押著自家的貨,也在其中。船過淮安那段,遇上了連日的雨,別人都愁眉不展,唯有他格外留心。”

傅綰微微頷首。這事她前兩日聽張嬤嬤提過一嘴,似乎與藥材有關。

“於二郎察覺艙底溼氣反常加重,當即叫人開箱查驗。”傅瑾恆說到這裡,眼裡閃著光,“果然,底層的幾箱藥材已隱隱泛潮,若再耽擱幾日,怕是整批貨都要壞了。藥鋪的掌櫃接到信兒時,還在京裡發愁雨天路滑呢,哪想到麻煩已在路上被截住了。”

他一邊說,一邊從懷中掏出個巴掌大的羊皮小本,翻到一頁,小心推到傅綰面前。

紙上用炭條勾勒著簡練的線條:一艘貨船的剖面,艙室被重新劃分成數個大小不一的格子,旁邊標註著蠅頭小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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