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佛堂燼,舊魂歸》第一百五十七章:系蛟帕(2)

作者:淺唱舊時光·4個月前

“這便是他當時在船上畫的分艙調貨圖。”傅瑾恒指尖點著那些格子,語氣裡滿是歎服,“於二郎當機立斷,指揮船工將最怕潮的川貝悉數移入中層乾燥通風的隔間;茯苓稍能耐受,則妥善安置在下層,並用油布與石灰做了防潮隔斷。更妙的是,”

他翻過一頁,指著另一張更精細的草圖,“他還畫了這個,日後新造船時,貨艙就該預先如此分隔,各艙獨立,一處有漏,不致殃及全體……綰綰,你沒親眼瞧見,他在搖晃的船艙裡,就著風燈鋪紙畫圖,條分縷析,當真是臨亂不慌,思慮周詳!”

傅綰聽得認真。她目光落在那張草圖上,炭筆線條利落乾脆,佈局清晰分明。半晌,她輕聲問:“那……漕幫的船,比端午那日的龍舟還快麼?”

傅瑾恆一楞,隨即笑開了:“那不一樣!龍舟求快,船身窄長;貨船求穩,要載重吃水深。不過,”他眨了眨眼,“於二郎掌舵的船,確實比同等的貨船要快上一兩成。他說是懂得借水勢,順流時如何,逆流時又如何……這裡頭學問大著呢。”

張嬤嬤端了茶過來,聞言笑道:“恆少爺一說起漕運江河的事,眼睛都亮啦。快喝口茶潤潤嗓子。”

傅瑾恆接過青瓷茶盞,咕咚喝了一大口。說話間,他袖口一鬆,有方帕子滑落出來,飄飄蕩蕩落在石桌旁。

傅綰目光掃過,見那帕子質地是上好的湖綢,角上繡著一條青蛟,騰雲駕霧,鱗爪清晰,繡工不甚細緻卻頗為傳神。

傅瑾恆哎喲一聲,慌忙彎腰撿起,胡亂塞回袖中,耳根卻可疑地紅了。

傅綰垂下眼簾,只當未見。

傅瑾恆穩了穩心神,又說起漕幫沿途的見聞:三峽的猿啼,洞庭的月色……他說得生動,彷彿那些山水碼頭、風土人情都在眼前活了過來。傅綰靜靜聽著,偶爾問一句“洞庭湖真有八百里麼”,眼中閃著難得的好奇光采。

又說了一陣,日頭漸漸西沈。傅瑾恆起身告辭,走到月洞門邊時,忽然回頭,衝傅綰眨了眨眼:“對了,下次於二郎來,我讓他帶些漕幫沿途的奇巧玩意給你。太湖邊的貝殼風鈴,蜀中的竹編小獸……可有趣了。”

傅綰站在廊下,暮風拂起她鬢邊碎髮。她看著傅瑾恆明朗的笑臉,忽然輕聲開口,聲音輕得幾乎要被風吹散:“恆哥哥。”

“嗯?”

“那位於二郎……”她頓了頓,目光清澈如秋水,“是不是女兒身?”

傅瑾恆腳步猛地頓住。

他站在紫藤花架下,半張臉掩在暮色陰影裡。半晌,他回過頭來,臉上沒有驚詫,反而慢慢綻開一個狡黠的、心照不宣的笑。

“綰綰真聰明。”他壓低聲音,像分享一個天大的秘密,“不過這事,眼下可只有你我知道。”

說完,他揮揮手,轉身沒入漸濃的暮色裡。那身天青色的衣袍在花木間一閃,便不見了。

傅綰獨自站在廊下,許久未動。

暮色四合,西跨院漸漸暗下來。張嬤嬤點了燈,昏黃的光暈漫開,將她的身影投在粉壁上,清清瘦瘦的一道。

當晚,傅綰睡得並不安穩。

她夢見自己站在一艘大船的船頭,船身破開青灰色的江水,兩岸山巒如黛,緩緩後退。有個人站在舵輪後,一身黑衣,身姿挺拔如松,正回過頭來對她笑,可那張臉模糊在江面的水霧裡,怎麼也看不清。

船順流而下,越行越快,彷彿要一直駛到天盡頭去。

驚醒時,窗外月正中天。傅綰擁被坐起,聽見自己心跳如鼓。腕間的菩提珠貼在皮膚上,忽然想起白日里那塊繡著青蛟的帕子,想起傅瑾恆說起“於二郎”時發亮的眼睛,想起龍舟賽上那個立於船尾的黑色身影。

原來如此。

她輕輕吐出一口氣,重新躺下。閉上眼,卻再也睡不著了。耳畔彷彿還回響著夢中的江風聲,浩浩蕩蕩,流向她從未見過、也無法想象的遠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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