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讓她留在府裡,留在你眼前,看著她因身份尷尬處處謹慎,看著她帶著不該有的期待活在你羽翼的陰影下!你讓靜瑤如何自處?讓你將來的孩子如何面對這個‘姑姑’?瑾堯,你是侯府未來的繼承人,是靜瑤的丈夫,是將來的父親!你的責任在哪裡?”
每一個字都如重錘,狠狠砸在傅瑾堯心上。
林靜瑤孕中蒼白的臉、她望向他時那沉默而隱忍的眼神、那一碗碗安胎藥背後無聲的壓力與期待……
還有綰綰那雙曾經清亮、如今卻總是帶著幾分怯意與謹慎的眼眸,這些年他小心守護卻終究無法逾越的鴻溝……
所有畫面與情緒如洶湧的潮水般將他徹底淹沒,幾乎窒息。他的辯白,他的不甘,他那點隱秘的守護之心,在母親這番冷靜到殘酷的詰問下,徹底潰不成軍。
“讓她嫁出去,”馮氏的淚終於落下,聲音卻冷硬如鐵,字字決絕,“嫁到清清白白的人家,做堂堂正正的主母,有疼她的夫婿,有可期的前程。遠離京城,遠離侯府,也遠離……
這才是真正為她好,才是全了所有人,你、靜瑤、她,乃至整個侯府的體面與安寧!”
“體面……安寧……”傅瑾堯喃喃重複,彷彿第一次真正懂得這兩個字的重量。
那重量如此巨大,混合著錐心的痛楚與徹底的無力,終於壓彎了他始終挺直的脊樑。
他佝僂下肩背,彷彿全身力氣都被抽空,額頭重重磕在冰冷堅硬的地磚上,發出一聲沈悶的鈍響。
再無言語。
多年的掙扎、無數深夜的不甘、深埋心底無法言說的眷戀與自以為是的守護,皆在這一跪一叩中,被碾得粉碎。
他伏在地上,寬闊的肩膀難以抑制地細微顫抖,卻不再發出任何聲音。
燭火猛地爆開一星燈花,映亮母親臉上蜿蜒的淚痕,也映亮他緩緩抬起眼中,那一片徹底死寂、再無光亮的漆黑。
良久,他聽到自己乾澀的聲音響起:“兒子……知道了。母親安排,自是周全。”
馮氏看著他平靜表面下寸寸碎裂的痕跡,心中刺痛,卻只能點頭:“綰綰那裡……我已說過了。她是懂事的孩子。”
“嗯。”他應聲,撐起身,行禮,“若無他事,兒子告退。”
背影挺直如松,步履穩健如常。只有跟隨他多年的石碌察覺,少爺今日步伐快了半分,袍角帶起的風,比往日更冷,更急。
那一夜,書房燈亮至三更。
他未處理公務,只枯坐於書案之後,目光卻落在無盡的虛空裡。母親的話在腦中反覆迴響:“柳文修……潤州……九月十八……”每個字都如淬毒的冰針,細細密密扎進心口最軟處。
他想起那個總跟在他身後、怯生生拽著他衣角喚“哥哥”的小小身影,想起她怕雷時蒼白的臉埋在他懷裡,想起她得到一顆蜜餞時瞬間亮起來的眼睛,更想起她後來日漸的沉默,眼中多了他不敢深究、也無法回應的東西。
他知道會有這一天。從他接過家族重任、娶妻成家那一刻起,就知道自己再也護不住她一輩子。
他以為自己早已在心裡演練過千百回,做好了準備,可當這一天真的挾著具體的人名、地點和日期轟然到來時,所有預想的鈍痛都化作了真實的凌遲,幾乎要撕碎他維持至今的所有冷靜自持。
一聲極輕的、滿是自嘲與無力的嗤笑,從喉間逸出。
他能以什麼立場反對?一個早已娶妻、即將為人父的“兄長”?他連一絲一毫越界的情緒都不能有。
那非但無用,只會將她推入更不堪、更萬劫不覆的境地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