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零一章:佛堂懺情
天宸三十二年年冬末,傅瑾堯交卸雲州知府之任,返抵永京。
次日,他依例前往吏部,遞上那份記載著三年雲州任上賦稅刑名、大小政績的考成冊。
文書紙頁冰冷,字跡卻工整遒勁,一筆一劃間,儼然勾勒出一個勤勉幹練、治績足以評定“上佳”的官員形象。
吏部考功司的官吏態度恭敬,“傅大人辛苦”、“考成卓異,必得聖心”的恭維話,熱絡地遞上來。這些聲音落在他耳中,卻模糊而遙遠。
他極淡地應了一聲,道了句“諸位辛苦”,便算全了禮數,隨即步伐沈穩轉身離去。
出了吏部,他徑直回了侯府。府邸依舊巍峨,僕役見了他,恭敬行禮,一切似乎都與他三年前離開時並無二致。
晚膳時分,為賀他歸家,三房齊聚花廳。燈火通明,杯盤羅列。
祖母蘇氏坐在上首,精神矍鑠,含笑望著滿堂兒孫。馮氏與傅承煜陪坐下首,兄友弟恭,子侄環繞,一派世家大族難得的團圓溫馨。
馮氏看著明顯清瘦了些的長子,眼中是毫不掩飾的心疼,親自夾了一筷子他幼時愛吃的清燉鹿筋放入他碗中,柔聲道:“瑾堯,在外幾年,著實辛苦了。瞧著清減不少,此番回來,可要好生將養些時日,補補身子。”
一旁的父親傅承煜也放下玉箸,目光落在長子比離家時更顯沈穩冷峻的面容上,那眼神里有審視,有欣慰,亦有身為人父的深沈牽掛。
他沈吟片刻,緩緩道:“回來便好。在外獨當一面,是歷練,也是損耗。人既已歸家,諸事皆可徐徐圖之。眼下最要緊的,是安頓身心。”
兄嫂弟妹們亦紛紛說著關懷的話語,詢問北地風物,感慨歸途不易。滿堂笑語,暖羹熱湯,皆是人間煙火裡最熨帖的牽掛。
所有的目光,或直接或含蓄,都悄然聚焦在他身上。傅瑾堯握著玉箸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,指尖微微泛白,面上卻依舊是一片沈靜的淡漠。
他抬起眼,目光平靜無波地掠過眾人,聲音淡而緩,聽不出什麼情緒:“勞祖母、父親、母親,各位掛心。外任瑣務已了,如今歸來,確想先靜心歇息幾日。”
這滿桌佳餚,滿堂至親,很好。
只是這份“好”,如今於他,更顯寂寥。
家宴依舊在繼續,席間笑語晏晏,二嫂弟妹們說著京中趣聞,傅瑾恆也插科打諢,試圖活絡氣氛。二哥傅瑾帆偶爾與他低聲交談幾句公務見聞。傅瑾堯應著,該舉杯時舉杯,該聆聽時聆聽,禮儀周全。
他看著滿堂親眷臉上真切的笑容與關懷,卻覺得自己與這一切格格不入。
他終於還是沒能堅持到宴席終了。尋了個由頭,他起身離席,在一片短暫靜默和諸多覆雜目光中,走出了那令他窒息的溫暖花廳。
花廳內,在他離席後,氣氛微妙地凝滯了一瞬。馮氏望著兒子消失在門外的背影,輕輕嘆了口氣,眼中憂色更濃。傅承煜舉杯的手頓了頓,終究沒說什麼。
眾人心照不宣,這團圓的熱鬧底下,染上了一層淡淡的、揮之不去的澀意。
他獨自踱至迴廊。夜幕低垂,遠處花廳隱約傳來的笑語似乎被雪幕隔絕,變得模糊不清。
傅瑾堯轉身向侯府深處那間清寂的佛堂。
推開門,佛堂裡只有一盞長明燈,昏黃的光暈柔柔地映著慈目低垂的佛像。
他本不是虔誠的信徒,可如今竟也開始見佛便拜,將滿心無處安放的煎熬,連同那一點渺茫的希冀,盡數寄託在了這泥塑木雕的佛像之上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