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淨手,燃香,而後在蒲團上緩緩跪下。脊背挺得筆直,卻透著一股深入骨髓的蕭索。
燭火在他深寂的眼中跳躍,如同那些竭力壓抑、卻總在不經意間竄起、將他焚燒殆盡的記憶火苗。
……“夫君,我走後,別……別為難自己。”
病榻上的女子面色枯槁,氣息微弱如遊絲。那雙曾經溫婉的眸子,被久病磨礪出一種近乎殘忍的通透平靜。
她艱難地抬了抬手,指尖堪堪觸到他衣袖冰涼的錦紋,便脫了力,頹然滑落。
她看著他,字字清晰,卻也字字淬毒,直戳心窩:“我一直知道……你心裡裝著的人,從來不是我。”
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打斷了她,喉間湧上的腥甜被她強行嚥下,嘴角卻滲出一絲暗紅。
她偏過頭,目光貪婪又哀傷地望向床邊搖籃裡那個僅一個月大、尚在熟睡的小小??褓,嘴角極力想牽起一抹屬於母親的溫柔笑意,最終卻只勾勒出更深的、絕望的苦澀:“女兒還小……她叫‘知意’。”
她頓了頓,幾乎用盡全部力氣,才將後面的話擠出齒縫,每一個字都浸著血淚,“知我心意……夫君,你替我……好好疼她,行嗎?”
最後,她用盡殘餘的、最後一點力氣,死死攥緊了他的袖口,指節泛白,像是要抓住此生最後一點憑依。眼神卻漸漸渙散,聲音輕得如同嘆息,帶著耗盡一生的不甘與最終了然的悲涼:“我……不怪你。真的……只是,……不甘心……”
話音落時,緊攥的手徹底垂落,無力地搭在床沿。眼底那點微弱的光,也隨之徹底熄滅了,只剩一片空洞的死灰。
佛堂裡死寂無聲,傅瑾堯卻彷彿又聽見了當年那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後,猛然爆發的嬰兒啼哭。
他閉上眼,額間重重抵在冰冷刺骨的地面上,似乎想用這實體的痛楚,來鎮壓靈魂的劇顫。
他丁憂服喪一年,人前哀慼守禮,人後卻是無邊的空茫與日夜啃噬的負累。
他對女兒傅知意的不親近,固然有非所愛之出的隔閡,但更深的是,面對那張與林靜瑤眉眼依稀相似的小臉時,那份無法擺脫的、足以將他溺斃的沈重愧疚。
是他心中另有所屬的漠然與冷待,加速了她在孕中鬱結、產後虛弱的程序嗎?
這罪孽,他認。
而另一重更隱秘的痛楚,便是對綰綰那份早已超越兄妹情誼、深種血脈髓骨的妄念。
他雙手合十,指節用力到發白。薄唇微動,無聲的禱詞早已烙印心底,每一次跪拜,不過是同樣幾句絕望的乞求:
“往昔諸般罪愆,皆系我身。輪迴輾轉,業火加身,不敢求赦。
但求一念,無論碧落黃泉,人海茫茫,縱使皮囊更疊、魂識蒙塵、忘盡前塵……
願以永世福報為抵,換一線與她重遇之機。”
“不求解脫,不懼永墮無間。只求能再續……此生未竟之緣。”
佛堂死寂,唯有他自己沈重的心跳與壓抑的呼吸,在空曠中迴響。
額間地面的寒意絲絲滲入顱骨,卻絲毫壓不住心底那片滾燙的、名為“傅綰”的荒蕪與祈求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