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四十七章：北歸之初（一）
接下來數日，潤州府城春陽明媚，運河上舟楫如常，坊市間人聲熙攘，一切浸在平靜裡。
清算柳家的餘波似乎已被這座水城從容地吸納、消化，市井閒談中雖仍有唏噓，卻已漸漸轉向新的趣聞。
唯有柳宅深處，時間的流逝有了另一種重量，它被無聲地拉緊、抻直。
書房窗扉晝閉，燭影常明至深夜。傅瑾堯的身影映在蠡殼窗上，唯有偶爾翻動輿圖或提筆勾畫的細微聲響，洩露著某種山雨欲來的凝滯。
這一日午後，傅瑾恆推門而入，帶來最新訊息。
“兄長，”他壓低聲音，“潤州知府周顯仁那邊已有進展。柳文修一案，人證物證、伏法口供皆已齊全。按律，其功名已革，人已收押在監，只待刑部覆核，便可處決。”
燭光搖曳，映照著傅瑾堯沈靜的側臉。他的指尖停留在攤開的江南水道輿圖上，在潤州至永京的蜿蜒水路上緩緩移動，最終停留在某個岔口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聲音平緩，聽不出喜怒，“一切按既定方略進行。”
定死柳文修殺死侯府女之罪，是眼下勢在必行的一步。
柳修文死千次百次都不足惜，他本就與周顯仁有所牽扯，在鹽案中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，如今見勢不妙，周顯仁巴不得將其乾淨利落地切割，以此向安平侯府、也向朝廷表功示好。
此事雖暫告段落，卻遠非終局。
傅瑾堯心中謀定，真正的兇險，從來不在已入籠中的棄子，而在於離開潤州後的茫茫水路，以及那隱匿於暗處、對林子謙志在必得的未知勢力。
柳宅的大門每日依舊按時開啟，僕役灑掃庭除，採買進出，一切維持著體面人家的日常節奏。
石碌將京中帶來的護衛與潤州人牙處篩選出的可靠護院混編成數隊，明暗崗哨交錯，班次輪轉縝密。
傅瑾恆則擬定了長長的採買單子：耐儲的乾糧、厚實的防水油布、捆紮箱籠的麻繩牛皮、各類常備藥材……
採買之事被刻意分散在城中各處市集，由不同的生面孔僕役分次進行，留下的痕跡，正合侯府為扶靈北歸遠行而大肆準備的情狀。
碼頭邊，那艘預定北上客船也一日比一日熱鬧。
工匠頻繁登船，敲打修補之聲不絕於耳；石碌與漕幫於大郎在甲板上嚴肅商議的身影，也落入不少有心人眼中。這一切動靜，都在不斷強化著不日即將啟程的訊息。
而在林莞所居的小院，氣氛卻刻意養出幾分護主忠僕將行的閒散。
春杏這幾日愈發細緻，不僅按時督促林莞服藥，還常常陪她在院中散步，說些閒話。院中那株海棠，枝椏上已鼓滿了絳紅色的花苞，尖尖上透出一點嫩粉，在江南三月的溼潤空氣裡，靜默地蓄著生機。
春杏便指給她看：“阿莞瞧，花苞鼓得多緊。等咱們到了永京城，侯府西跨院那株老海棠，怕是要開得雲霞似的了。那花樹有些年頭了，是在姑娘小時候，世子爺親自栽的，年年開得最好。”
林莞駐足，目光落在那些緊繃的花苞上。春風拂過，幾片早發的嫩葉在枝頭輕輕顫動，葉緣還帶著初生的、近乎透明的鵝黃。
她看得有些出神，海棠未綻的骨朵，密密匝匝的，像深藏在時光皺褶裡、尚未被喚醒的記憶節點。
一點極淡的、似曾相識的感覺掠過心頭，快得抓不住，只留下些微的悵惘。
她伸出手，指尖在離最近一個花苞寸許的地方停了停，終究沒有碰觸，只是虛虛地描摹著那飽滿的輪廓。
“永京城……”她喃喃重複著春杏的話，眼神依舊空茫，卻彷彿有什麼極細微的東西，在那片空茫深處，被“海棠”二字輕輕地、試探性地撥動了一下。
春風裹挾著運河的水汽和遠處市井的聲浪，拂過庭院，也拂動她額角的碎髮，露出那道淡紅的疤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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