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四十八章:北歸之初(二)
啟程的前夜,柳宅的燈火亮至三更。
靈堂裡,白燭高燒,燭淚堆疊,青煙升起。
那具黑沈棺槨靜臥在堂中,被燭火鍍上一層暖光,卻驅不散那股浸入骨髓的寒意與哀慼。
傅瑾堯獨自走了進去,他在棺前靜立了許久,燭火將他挺直的身影投在冰冷的地面上,拉得很長。夜風從虛掩的門縫滲入,燭焰搖晃,那影子也隨之晃動。終於,他抬起手,指尖極輕地拂過棺蓋邊緣。
“綰綰,”他的聲音低沈沙啞,幾乎完全融進搖曳的燭光與瀰漫的青煙裡,“再等等,先委屈你了……哥哥帶你回家。”
話音落下,他收回手,指尖卻在那光滑的木面上停留了一瞬。他閉了閉眼,再睜開時,眼底翻湧的痛楚已被強行壓下,只餘一片清明與決斷。
之後的一切,在寂靜中進行得有序而迅速。
特質箱籠被開啟,厚實防水的油布裹了一層又一層,麻繩勒緊時發出緊繃的吱呀聲。所有的痕跡都被小心抹去。
寅時末,正是天色將明未明時分。
書房內,燭火通明,卻似乎驅不散瀰漫在空氣中的凝重,光線將眾人的身影投在牆壁上。
傅瑾堯立於主位,他的目光緩緩掃過面前每一張或堅毅、或緊張、或憂切的面孔。
最終,他的視線落回桌案上那張已被硃筆勾畫無數、浸透思慮的輿圖,指尖精準地點在圖上兩處,起點潤州,以及北方那個遙遠的匯合點淮陰。
所有艱險、算計與生路,都繫於這兩點之間蜿蜒的水道與莫測的變數。
“我要的,是你們都活著。” 他對林子謙,也是對在場的每一個人,沈聲說道,字字如鐵,砸在寂靜裡。
部署已定,再無贅言。傅瑾堯最後環視眾人,“其餘人,各就各位,依計行事。”
“是!”
眾人齊聲領命,聲音帶著破釜沈舟、一往無前的氣勢。
書房內,轉瞬只剩下傅瑾堯一人。
方才充斥著的決心、焦灼與人氣驟然抽空,唯餘一室寂靜,他挺拔的背影對著門扉,良久未動。
他走到窗邊,抬手推開了半扇窗欞。溫潤的晨風立刻灌入,帶著運河特有的溼潤水汽和一絲微腥的泥土氣息。
東方天際,厚重的夜幕邊緣,已隱隱撕裂開一道狹窄的、冰冷的魚肚白。那光微弱而慘淡,卻預示著無法阻擋的黎明。
傅瑾堯閉上眼,深深吸了一口充滿生機的空氣。
再睜開眼時,眼底最後一絲猶疑、疲憊與痛楚,已蕩然無存,只剩堅定。
晨光熹微,薄霧如紗,籠罩著潤州城。
柳宅那兩扇沈重的朱漆大門,在絞索低沈的摩擦聲中,被緩緩推開。門軸轉動的聲音,在寂靜的清晨傳得很遠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