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轉過身,眉眼盈盈,帶著久別重逢的淚光與笑意,輕輕喚他:“哥哥。”
他上前緊緊握住她的手。那觸感溫熱而柔軟。心底那塊壓了許久的巨石,在那一剎轟然落地——他到底……還是接回她了。
夢境悠悠延續。兩人登上北歸的客船,船行平穩,運河兩岸風光如畫。綰綰靠坐窗邊,指著遠處掠過水麵的飛鳥與岸上灼灼的桃花,輕聲細語,語調裡透著輕快。陽光透過窗格,灑在她白皙的側臉與微顫的睫毛上,鍍了一層柔和的暖金色。
不知是第幾次,肋下刀傷尖銳的痛楚與渾身焚灼的燥熱,將他從深不見底的混沌中拽回。
意識浮沈的邊緣,率先捕捉到的,是一縷清苦的草藥氣息。眼皮似有千鈞之重,他耗盡了氣力,才勉強掀開一絲縫隙。昏黃的光暈在視野裡盪漾、變形,光影搖曳的邊緣,一個模糊的人影正焦灼地俯身守候。
“哥?”那聲音緊繃著,卻在察覺他睫毛微顫的瞬間,迸發出難以抑制的驚喜。
是瑾恆。
傅瑾堯試圖凝聚視線,眼前卻依舊蒙著一層渾濁的霧靄,唯有全身滾燙的感知與喉間撥出的灼熱氣息,真實得令人窒息。
喉頭乾澀,他艱難地滾動了一下,乾裂起皮的嘴唇微微翕動,最先掙脫喉嚨束縛、掙扎而出的,竟是那個支撐他千里南下、承受一路腥風血雨的名字,
“……綰綰……如何?”
嘶啞破碎的氣音,幾乎消散在空氣裡。
話一齣口,連他自己都有片刻的恍惚。持續的高熱燒熔了時間的壁壘,也模糊了生死的界限。
方才混亂顛簸的夢境裡,盡是抵達江南、接回活生生的妹妹,帶她安然北歸的幻影。那幻影太過真切,以至於此刻神思昏聵,他竟一時分不清,自己拼死護送的,究竟是棺槨中已然永逝她,還是那個他以為能重新擁入懷中、鮮活溫熱的綰綰?
是哪一個綰綰?
守在一旁的傅瑾恆顯然聽清了。他微微一怔,眼中掠過一絲覆雜的痛色,隨即立刻傾身湊得更近,少年人原本清亮的眼眸此刻佈滿了蛛網般的血絲,眼下的青黑濃重得化不開。
他迅速壓下所有情緒,聲音放得極低,刻意平穩,帶著不容置疑的安撫意味,卻又不得不陳述那冰冷的事實:
“哥,你放心,都已安置妥當了。”
他頓了頓,清晰而緩慢地吐出那兩個字,彷彿怕兄長聽不真切,又彷彿怕這兩個字本身太過沈重,會擊碎兄長最後一絲僥倖的幻念,
“棺槨……已在驛館靈堂妥善安置,有可靠人手日夜輪值守著,萬無一失。”
“棺槨”。
這兩個字,帶著現實森冷的重量,狠狠刺入傅瑾堯被高熱炙烤得近乎麻痺的感官,也徹底擊碎了他殘存於夢境邊緣那一點微弱的、不切實際的希冀。
不是他風塵僕僕南下、期盼接回的那個活生生的綰綰。
是他最終只能帶回的、一具沉默冰冷的棺木。
心頭那隻無形的手驟然收緊帶來的已不止是尖銳的抽痛,更是一種希望徹底湮滅後的空洞。
那份沈甸甸的、無處可訴的歉疚與失去感,不僅源於未能護她周全,更源於他內心深處,那個接她“回家”的渴望,已徹底落空。
酸澀與尖銳之中,混入了更多難以言喻的絕望與悲涼,瞬間壓過了高熱帶來的所有混沌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