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六十四章：御前陳情（二）
皇帝的眼神驟然一凝，身體微微前傾：“你有何憑據，敢作此斷言？”
傅瑾堯深吸一口氣道：“臣有親身經歷九死一生、方護送來京的活證！乃是泰州被害鹽商林氏一門之血脈。其手中握有記載部分關鍵往來的賬目副本，知曉其家族因何招致滅門之禍。為防途中再遭毒手，臣已設法將其秘密攜入宮中，此刻就在殿外廊下候旨。”
皇帝眼中銳光暴漲，直視傅瑾堯片刻，隨即沈聲道：“傳！”
不多時，兩名御前侍衛引著一名身著粗布灰衣、身形異常單薄瘦弱的少年，低頭蹣跚地步入御書房，正是林子謙。
煌煌天威，森嚴殿宇，讓他臉色慘白，身體控制不住地微顫。
但當他依著引導，重重跪倒在冰冷金磚上，聽到皇帝那平緩卻帶著穿透一切無形壓力的“抬起頭來”時，他渾身一顫，竟生出一股豁出去的蠻勁，猛地仰起了臉。
那張猶帶稚氣的臉上，已烙滿與年齡不符的滄桑與驚懼，但那雙眼睛深處，卻迸發出一種孤注一擲、近乎燃燒的恨意與決絕。他從懷中取出一個用油布緊緊包裹的小冊子，雙手高舉過頭頂。
內侍上前接過，轉身呈至御案。
他竭力穩住發顫的嗓音，開始陳述。
他沒有從發現賬冊說起，而是先回到了那個改變一切的夜晚，全家如何因祖父堅守商道、嚴拒與某些官員指定的鹽商同流合汙，而在一夜之間慘遭屠戮；
自己當時如何僥倖得脫；他如何在廢墟中發現已驚嚇過度形同痴傻的妹妹，又如何在妹妹貼身小衣處發現了這本記錄著異常往來的賬冊副本。
他帶著痴傻的妹妹隱姓埋名，東躲西藏，但追殺始終如影隨形。他也斷續回憶起祖父生前的隻言片語，那些對泰州某些官員與特定大鹽商之間的無奈嘆息與隱憂……
他言語質樸，甚至因極度緊張、悲傷而時有斷續顛倒，但所述細節具體，時間、地點、人物稱謂依稀可辨。
尤其是那份刻骨銘心的恨意與失去至親的劇痛，伴隨著壓抑不住的哽咽與滾滾而下的淚水，讓整個御書房內的空氣沈重得令人窒息。
皇帝始終靜靜聆聽，面容隱在御案上高高燭臺投下的光影之中，晦暗不明，唯有一雙眼睛，從頭至尾註視著下方那小小的、被巨大苦難壓彎卻仍頑強挺直訴說冤屈的身影。
待林子謙陳述完畢，幾乎虛脫，伏在地上微微喘息，皇帝沉默了片刻。
終於，他沈聲開口，語氣較之前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緩和：“孩子，你起來。你林家之冤屈，你方才所言諸事，朕，聽到了。”
他隨即揮了揮手，侍立陰影中的心腹大太監無聲上前。“帶他下去，安置在清晏閣後廂靜室，撥兩個細心穩妥的舊人伺候。沒有朕的親筆手諭，任何人不得靠近探視。他的飲食起居，一應物事，皆需你親自經手查驗，不容有失。”
“老奴遵旨。”大太監躬身，極輕而穩地扶起幾乎無法自行站立的林子謙，悄無聲息地退出了御書房。
御書房內重回寂靜，只餘燭火躍動與更漏滴答。皇帝的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光潤的御案，目光在下方依舊跪得筆直的傅瑾堯、以及案上那本剛剛呈上的賬冊與先前奏匣之間緩緩逡巡。
良久，皇帝的目光更深沈地落在他身上，彷彿能穿透皮相，直見肺腑，也看清了其背後牽扯的驚天波瀾。
皇帝才重新開口，聲音裡透著一絲為君者日理萬機後的深沈疲憊，但那疲憊之下，是威儀與決斷，“你今日所陳，所呈，連同這林家子之血淚證詞，朕已瞭然於胸。
安平侯府滿門忠烈，代代報國。尤其老侯爺及長子傅承嗣，曾隨先祖開疆拓土，最終戰死戍邊，一生衛國守土，清廉自守，朕始終銘記於心，從未忘懷。
然朝廷有朝廷的法度，國法律條，乃社稷基石，不可因私恩而廢；天下有天下的耳目。朝野輿情，亦如江河之水，需善加疏導，方能安定人心。若朕置若罔聞，難服眾議，亦損律法威嚴。”
他話語一頓，目光如實質般籠罩住傅瑾堯，帶著一種覆雜的權衡：“即日起，你卸去戶部右侍郎之職，歸家靜養，無朕親旨，不得離府。
泰州一案，無論涉及令妹之事，還是鹽務之弊，朕會另遣專使，從頭核查，一應事宜，皆與你無涉。你且回府，暫避紛擾。真相大白之前，侯府上下，須謹言慎行，靜候朝廷公斷。朕，需要時間。”
這便是停職禁足於府了。傅瑾堯心下一凜，這番話，已是推心置腹，亦是明確的帝王承諾與安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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