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六十三章：御前陳情（一）
馬車行至宮門前，領路的內侍見是安平侯府的馬車，神色不敢有半分怠慢，躬身引著二人往御書房而去。
沿途宮牆巍峨，琉璃瓦在稀薄的晨霧中泛著清冷的微光，往來宮人內侍皆屏息靜氣，步履輕緩。
御書房內，鎏金獸爐吐著清雅的龍涎香，綿長的香氣卻絲毫驅不散瀰漫在空氣中的無形緊繃。
燭火通明，將殿內照得恍如白晝，每一處細節都無所遁形。
睿宗皇帝端坐於寬大的紫檀木御案之後，明黃的常服襯得他面色愈發沈凝。他年近五旬，鬢角已染風霜，但一雙眼睛依舊銳利，此刻正帶著審視與深思，落在下方跪於光潔冷硬金磚地上的傅瑾堯身上。
傅瑾堯維持著恭謹的叩首姿勢，一身鴉青色雲紋直身長袍，襯得他身形挺拔卻難掩連日奔波帶來的疲憊。
他的聲音雖因心力交瘁而沙啞，卻字字清晰，“臣傅瑾堯，參見陛下。此番江南之行，臣妹傅綰不幸身故，其間疑點重重；臣悲痛追查之下，竟牽連出地方鹽務積弊之線索，其中涉及官商勾結、草菅人命之惡行，事關國法民生。相關部分賬目、證人供詞，皆在此奏匣之中，懇請陛下御覽。”
他雙手將一烏木奏匣高舉過頭頂，姿態沈穩。侍立御案旁的內侍悄步上前，恭敬接過，轉身輕置於皇帝面前。
皇帝並未立刻翻閱，目光從奏匣移到傅瑾堯蒼白卻不見慌亂的臉上，停留片刻，才緩緩開口。
聲音平穩，卻自有千鈞重壓：“你的奏章，朕自會詳閱。然則，柳文修於獄中以血書寫冤狀，其內容如今已傳遍朝野，掀起軒然大波。他指控你貪墨鹽務專項款項，為掩蓋罪證，不惜虐殺其母以作威脅，更在獄中濫用私刑，意圖屈打成招，殺人滅口。傅瑾堯，對此指控，你有何辯解？”
“陛下明鑑！”
傅瑾堯聞聲抬頭，目光清正坦蕩，毫無閃避地迎上皇帝的審視，“臣接到妹綰家書，言明欲和離歸家，心中頓感不祥，晝夜疾行趕赴潤州。抵達柳宅之時，所見卻只有臣妹已然冰冷的屍身，且……”
他喉結滾動，強壓下驟然翻湧的痛楚，聲音更沈了三分，“且面容肢體隱現異狀，絕非尋常病故。彼時柳文修神色倉皇驚懼，言語前後矛盾，所堅稱的‘突發心疾’之說，於情於理皆不堪一擊。
為求真相，臣忍痛驗屍，延請經驗老到的仵作仔細驗看。鐵證如山，臣妹體內確存砒霜之毒，與柳文修所言全然不符！”
他略一停頓，眼中銳光凝聚，“臣隨即依法拘審柳宅上下，方查實臣妹在柳家常年備受冷落苛待，行動被限，形同幽禁於後院荒蕪佛堂之中。
那柳文修寵妾滅妻，行徑卑劣，早悖聖賢教誨！更甚者，臣妹綰……她並非尋常閨閣弱質，她是在發覺柳文修暗中勾連不法鹽商、行跡有汙之後，為不牽連侯府清譽，方毅然決意和離。豈料竟因此招致殺身之禍！”
提及此處，他聲音微顫，是痛惜更是憤怒。
他穩住心緒，續道：“臣依律革其功名，所有審訊過程皆有記錄、有佐證，合乎朝廷法度。
陛下，若臣當真心懷鬼胎，欲行滅口之舉，當時情境之下，製造一場‘意外’豈不更為便捷？何必大張旗鼓將其押解回衙，留下諸多旁證，更予其時間與筆墨，寫下那篇煽動輿論的血書？”
他略頓一頓，語氣更沈凝一分：“至於柳王氏之死，與臣毫無干係，此乃另一樁公案，有案卷及鄰里證詞可查。”
睿宗皇帝身體微微前傾，肘支御案，雙手交握，眼中銳光凝聚：“依你之言，柳文修是誣告，其母之死是意外。那這幕後指向鹽務的黑手，你又從何得知？愛卿，慢慢講，朕要聽細節。”
傅瑾堯心神稍定，語速平穩而邏輯分明地繼續陳述，“臣為徹查妹綰死因，找尋其舊僕，陰差陽錯之下，於危難之際救下了隱姓埋名、正遭滅口追殺的泰州林家唯一遺孤。就在當夜，便有數名訓練有素的黑衣人潛入柳宅，目標明確，直指此子及其可能攜帶的證物，顯為滅口而來。
幸賴侯府護衛與臣弟媳孃家漕幫義士拼死相護，方擊退賊人，保得人證無恙。然混戰之中，柳王氏為護其子柳文修，不幸中刀身故。”
他目光灼灼，望向御座：“經此一役，臣斷定此絕非尋常仇殺或劫掠，其目標精準，行動利落，背後必有重大圖謀。
遂連夜密審所救林家子，方知他竟是十年前泰州鹽商林家滅門慘案中僥倖逃脫的遺孤！
而林家當年慘禍，根源正是因不肯屈從於某些官商勾結的私鹽網路，拒絕同流合汙！臣由此警覺，妹綰之死、柳家之事，恐皆與這盤踞地方、吮吸國脈的鹽務黑手脫不開干係。”
他深吸一口氣，繼續道：“臣意識到此事非同小可，當即整理已得部分賬目線索，攜此關鍵人證，秘密啟程返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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