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知意從外祖家回來了？”五叔母眉眼含笑，聲音溫柔，“剛想著過幾日去接你呢，倒是趕巧了。”
我斂衽屈膝，行得規規矩矩的閨閣禮，垂著眉眼輕聲應道：“勞五叔母掛心了。”
秋日的風捲著院中的菊香，軟軟拂過衣袂，五叔母溫熱的手掌輕輕挽住我的臂彎，暖意透過錦緞衣料漫上來，驅散了歸途的些許涼意。她牽著我緩步往內院走，語調輕柔舒緩，慢悠悠同我閒話家常。
她說這幾日府裡後廚新琢磨了幾樣秋日點心，桂花糕軟糯、栗蓉酥香甜，特意留了我愛吃的口味；又說後院菊圃開得正好，各色秋菊鋪了滿院，白的似雪、黃的鎏金，是京中難得的景緻。
瑣碎溫柔的話語落在耳邊，讓連日居於外祖家的浮躁心緒漸漸安穩。正靜靜聽著，五叔母話鋒一轉，眉眼間的溫柔笑意愈發真切，眼底盛著滿滿的欣慰，語氣輕快地道出一樁喜事：“對了，你林莞姐姐己有了身孕。”
聞言，我心頭驟然一鬆，連日積攢的牽掛盡數散去，眼底瞬間漾開真摯的笑意，滿心都是熨帖的欣慰與祝福。
我知曉林莞姐姐的不易。
如今總算天遂人願，她掙脫了過往的泥濘坎坷，覓得體貼溫柔的良人，嫁入安穩敦厚的人家，遠離了昔日的朝堂風波與家族紛爭。聽聞她夫君品性端方、溫潤體貼，待她事事妥帖、百般疼惜，夫妻二人朝夕相伴、和睦順遂，將小日子過得安穩紅火。如今更是身懷六甲，即將迎來屬於自己的骨肉血脈，真正擁有了煙火綿長、歲歲安穩的小家。
五叔母望著滿園秋光，笑意溫柔，細細同我描摹如今的林莞姐姐：“如今的莞莞，眉眼間縈繞著柔和幸福的光暈。”
我靜靜聽著，“真好。”我緩緩開口，嗓音因心緒微動微微有些沙啞，目光澄澈溫柔，輕聲祈願，“林莞姐姐半生顛沛，受盡磨難，如今終於苦盡甘來。往後餘生，定能歲歲平安。”
五叔母輕輕頷首，跟著長長嘆了一口氣，眼底藏著幾分感慨與唏噓：“是啊，林家的孩子們，個個命苦，卻個個堅韌。如今總算是熬出了頭，往後皆是坦途。”
她接著細細與我細說林家如今的光景，字句皆是喜人的新氣象：“林莞兄長如今官運亨通，深得聖上信任。他與蘇氏夫人夫妻情深、相濡以沫，二人同心同德，將重整後的林府打理得井井有條、規矩森嚴。如今的林府，門庭清淨、闔家安寧，僕從齊心、鄰里和睦。林家終究是挺了過來，根基重固，往後只會蒸蒸日上、歲歲興旺。”
我輕輕點頭。
我心中清清楚楚，父親必然早己知曉了所有喜訊。
思緒沉沉間，己然緩步走到了正院。
我立在廊下靜靜凝望，心頭漫起難言的酸澀與悵然。
父親身著一身素雅玄色常服，端坐於書案前，身姿挺拔端首，依舊是俊美清雋的容貌，只是常年身居高位、執掌朝堂萬千事務，眉宇間沉澱著化不開的威嚴與沉鬱，自帶生人勿近的清冷氣場。
他今年三十三歲，正是世間男子最沉穩挺拔、風華正茂的年歲，可經年日夜操勞國事、殫精竭慮憂心朝堂，早己耗損了滿身意氣。鬢角悄悄染上幾縷刺眼的霜白，眉眼間覆著化不開的疲憊，眼底常年清冷沉寂，不見半分溫情暖意。
自我記事起，父親的世界，從來都是家國天下、朝堂萬民。
他一生兢兢業業、恪盡職守，將畢生心血與所有精力，盡數傾注在江山社稷、朝堂政務之上。
這些年來，他終日居於書房，埋首於文書奏摺之中，鮮少踏出正院，更極少過問府中瑣碎日常。
自三年前江南事了，姑姑離世之後，父親便徹底將自己封閉起來，好似隔絕了世間所有溫情。他愈發沉默寡言、不苟言笑，周身常年縈繞著寒涼孤寂的氣息，將所有柔軟心緒盡數封存，眼底只剩朝堂風雨與無盡沉鬱，再也不見半分溫柔煙火。
我靜靜立在雕花木門之外，聽著內裡連綿不絕的筆尖摩挲之聲，心口密密麻麻，落滿了細碎的失落與委屈。
此次歸外祖家小住半月，外祖一家待我極盡溫柔呵護，外祖母日日噓寒問暖，外祖父親自督導我課業，幾位表兄表姐時時伴我閒談遊玩，闔家暖意融融，讓我真切體會到尋常人家的父女溫情、闔家親暱。
我本滿心歡喜地歸來，積攢了滿肚子的趣事想要傾訴。我想同他說說外祖家滿園盛放的丹桂，說說外祖母親手為我制的蜜漬桂花，說說表兄與我對弈讀書的趣事，更想悄悄告訴他，這短短半月，我日日都在惦念他、牽掛他。
可指尖抵在微涼的木門上，終究還是緩緩垂落，斂去了所有勇氣。
我不敢推門，不敢打破這一室肅穆，不敢驚擾他半生操勞的家國心事。我知曉他肩負千斤重擔，知曉他身不由己，便只能將滿心的思念與孺慕，盡數壓在心底，化作無聲的凝望。
秋風穿廊而過，捲起滿地落葉，悄無聲息地帶走了熙和一年的深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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