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這樣一個美好的女子,為何會早早離世?為何會在最好的年華里,匆匆凋零,連看著我長大的機會都沒有?
這個念頭一冒出來,便像藤蔓般緊緊纏繞住我的心臟,再也壓不住。我微微仰頭,望著外祖母,聲音微微發顫,帶著壓抑的哽咽:“外祖母,母親她……當年究竟是為何走得那麼早?”
這句話落下,庭院裡的風彷彿瞬間停了。
外祖母的臉色驟然一變,方才眼底的溫柔笑意、懷念溫情,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她手中的佛珠猛地一顫,險些從指尖滑落,重重砸在衣襟上。她猛地抬眼看向我,眼底不再是溫和懷念,而是充滿了無盡的痛楚、難以言說的掙扎,還有一絲極淡、卻刻骨的恨意。那恨意一閃而逝,快得讓人抓不住,卻被我清清楚楚捕捉到,像一根細針,狠狠扎進我的心口。
庭院裡瞬間安靜下來,只剩下風吹桂花簌簌落下的聲音,細碎的花瓣飄落在廊下,飄落在小几上,飄落在我們的衣襟上,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。我不敢說話,也不敢催促,只是靜靜坐著,緊緊攥著自己的衣袖,等待著外祖母的回答。
過了許久,久到陽光漸漸西斜,廊下的光影慢慢移動,外祖母才緩緩平復心緒。她深吸一口氣,又緩緩吐出,眼神一點點黯淡下來,像燃盡的燭火,失去了所有的光彩。
她的聲音低沉而剋制,每一個字,都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一般,帶著無盡的疲憊與傷痛:“你母親生來身子就弱,胎裡帶了舊疾,本就比旁人單薄。自小精心調養,才勉強穩住身子,卻終究底子虛,受不得半點委屈,熬不得半點辛勞。”
她頓了頓,指尖緊緊攥著佛珠,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,佛珠的稜角深深嵌進掌心,留下幾道淺淺的紅痕。
“嫁入侯府之後,深宅大院,規矩繁多,人心複雜。”
“後來懷了你,十月懷胎,辛苦異常。孕期反應劇烈,吃不下睡不著,原本就單薄的身子,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。生下你之時,又恰逢難產,九死一生,硬生生傷了根本,元氣耗盡,氣血兩虧,任憑多少名貴藥材,多少精心調養,再也補不回來……”
話說到這裡,她便停住了,嘴唇微微顫抖,再也不肯多說一個字。
她緩緩別過臉,微微閉眼,長長的睫毛劇烈地顫抖著,眼角有晶瑩的淚光閃爍,順著臉頰緩緩滑落,滴落在衣襟上,暈開一小片溼痕。她極力壓抑著自己的哭聲,肩頭微微顫抖,每一次呼吸,都帶著難以言說的悲痛。
我看著她強忍悲痛的模樣,看著她顫抖的肩頭,一瞬間,什麼都明白了。
外祖母沒有明說,可我己經懂得了所有的真相。
我的母親,林靜瑤,當年風嫁與父親。郎才女貌,轟動京城,看似嫁得尊貴,風光無限,實則過得孤苦淒涼。偌大的安平侯府,雕樑畫棟,錦衣玉食,她在這座華麗的牢籠裡,鬱鬱寡歡,心事無處訴說,日積月累,才耗盡了生機,早早凋零。
而父親,那位與她拜堂成親、許下一生一世諾言的夫君,終究是負了她。他身居高位,卻從未真正走進過母親的內心,從未給過她想要的溫暖與依靠。他給了她侯府主母的尊榮,給了她錦衣玉食的生活,卻唯獨沒有給她真心相待。
外祖母不肯把話說透,是顧及侯府顏面,顧及我的身份,更不忍心讓我小小年紀,便揹負上一代的恩怨與傷痛。她寧願自己獨自承受所有的悲痛與恨意,也不願讓我夾在侯府與外祖家之間,左右為難,受盡苦楚。
可有些事情,即便不說破,也早己刻在了歲月裡,藏在了每個人的眼神與沉默裡。藏在外祖父每一次看著我的嘆息裡,藏在周嬤嬤每一次小心翼翼的叮囑裡,藏在父親每一次談及母親時的沉默裡,藏在侯府上下所有人諱莫如深的迴避裡。
我緊緊握著母親留給我的那枚並蒂蓮玉佩,玉佩是上好的暖玉,常年被我帶在身上,本該溫熱,此刻掌心卻一片微涼,心口一陣陣發緊,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,疼得幾乎無法呼吸。玉佩上的並蒂蓮紋路清晰,一朵盛放,一朵含苞,像極了母親與我,她早早凋零,我獨自盛開,卻始終帶著她的影子。
風掠過庭院,桂花依舊飄落,香氣依舊清甜,縈繞在鼻尖,可我心裡,卻再也無法像從前那樣。
我終於知道,我所生長的這座安平侯府,雕樑畫棟,朱門錦戶,光鮮體面的外殼之下,藏著多少沉默的遺憾、未說出口的深情,以及一場無人救贖的、漫長的辜負。
而我身為這一切的見證者,身為林靜瑤的女兒,身為安平侯府的嫡女,也終將在往後的歲月裡,一點點看清更多被時光掩埋的真相,一點點面對那些我從未知曉的恩怨與過往。
熙和一年的秋日,桂花飄香,我十二歲,正是懵懂漸開、初通人事的年紀。
從林府回到侯府的那一日,青帷馬車碾過長街,我靠在車窗邊,看著窗外掠過的朱門樓閣,看著人來人往的繁華京城,心裡翻湧著萬千思緒。母親的模樣,外祖母的眼淚,侯府的沉默,像一團亂麻,纏繞在心頭,理不清,剪不斷。
馬車停在侯府側門,我扶著侍女春杏的手下了車,剛走進二門,便遇見了五叔母。五叔母素來與我親近,見我回來,便笑著迎了上來,親自替我拂去衣襟上的桂花碎瓣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