及笄之後,外祖家便常常派人駕著青帷馬車來接我,去往林府小住。
外祖母總是溫柔的詢問著我日常。
外祖父則沉默許多,從不多說半句軟語,卻總會在我進門的第一時間,便低聲吩咐身後的管事嬤嬤,讓廚房即刻起灶,做我最愛吃的桂花糖糕、杏仁酪、山楂蜜餞,還有兒時總也吃不夠的棗泥酥。
血脈親情,與生俱來,無需多言,便心意相通。
只是時日一久,我漸漸發現,每次我來林府,外祖母看著我的時候,常常會失神。她的目光落在我的眉眼間,便會久久凝住,眼底泛起一層朦朧的水汽。有時我喚她好幾聲,她才會猛然回神,慌忙抬手拭一拭眼角,強裝笑意地應我,那笑容裡,卻藏著化不開的酸澀。
那日午後,周嬤嬤陪著我在庭院裡折桂花,她見外祖母回了內堂歇息,才湊到我身邊,聲音壓得極低,帶著幾分心疼:“姑娘越長越像你母親了,尤其是眉眼神態,幾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。老夫人每次見你,都像是看見了當年的姑娘,難免心緒難平。”
我聽在耳裡,指尖攥緊了手中的桂枝,細碎的花瓣簌簌落在手背上,微涼的觸感,卻比不上心底翻湧的酸澀難言。
這麼多年,關於母親的一切,所有人都諱莫如深,從不肯多提一字半句。侯府那邊,父親極少提及母親,祖父祖母更是閉口不談,彷彿她是安平侯府一道不能觸碰的傷疤,是一段需要徹底掩埋的過往。
外祖這邊亦是如此,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地避開所有與母親相關的話題,連府中老僕提及當年舊事,也會刻意繞開母親的名字。
可我是她的女兒,我想知道她曾經是怎樣一個人,我想知道,她是否也曾像我一樣,喜歡桂花的香氣,喜歡廊下曬太陽,喜歡吃外祖父吩咐廚房做的點心;想知道她年少時是否也曾無憂無慮,是否也曾被家人捧在掌心寵愛……
這個疑問在我心底藏了一年又一年,從及笄前的懵懂好奇,到及笄後的執念難平,像一顆深埋的種子,在心底悄然生根發芽,終於在一個秋日午後,破土而出。
那日陽光正好,我陪著外祖母坐在西廊下曬太陽,她穿著一身素色綾羅褙子,鬢邊只簪了一支素銀簪子,手中捻著一串沉香佛珠,指尖緩緩摩挲著佛珠表面的紋路,安靜閉目,神情平和,彷彿世間所有的紛擾,都與她無關。廊下襬著一張小几,几上放著一壺溫熱的菊花茶,嫋嫋熱氣緩緩升起,暈開淡淡的菊香。
我靠在她身邊,肩頭挨著她的肩頭,感受著她身上傳來的暖意。猶豫了許久,才輕聲開口“外祖母,我有一事,想問您許久了。”
外祖母緩緩睜開眼,長長的睫毛在陽光下投下淺淺的陰影。她抬眸看向我,目光依舊溫和,溫柔得能包容所有的不安:“知意想問什麼?但說無妨。”
我深吸一口氣,胸口微微起伏,聲音放得更輕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與懇切:“外祖母,您能不能……同我說說我母親的舊事?”
話音落下的瞬間,外祖母手中捻動佛珠的動作,驟然一頓。
沉香佛珠停在她的指尖,再也沒有轉動分毫。
她沉默了許久,久到我能清晰地聽見風吹桂花簌簌落下的聲音,聽見自己越來越快的心跳聲。她的眼底情緒微微波動,一層一層漫上來,先是深切的懷念,溫柔得能滴出水來,隨即又湧上濃重的傷痛,像潮水般將她淹沒,最後,那傷痛深處,還藏著一絲極淡、卻刻骨的恨意,轉瞬即逝,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。
“你想知道些什麼?”她終於輕聲開口,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,像是壓抑了太久的情緒,終於找到了一個宣洩的出口。
“我想知道,母親年少時是什麼樣子?”我望著她,眼神懇切,一眨不眨地看著她的眼睛,生怕錯過一絲一毫關於母親的細節,“她性子如何?喜歡什麼?大家都說我像她,我想知道,她到底是怎樣一個人。”
外祖母長長嘆了一口氣,那嘆息裡,藏著半生的遺憾與牽掛。她緩緩抬起目光,望向庭院深處,望向那飄落的桂花,目光悠遠,像是穿越了漫長歲月,回到了幾十年前,回到了母親尚在的那些安穩時光。
“你母親靜瑤,是我這輩子最驕傲的孩子。”她聲音溫柔,帶著深深的懷念,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一抹淺淺的笑意,眉眼間滿是溫柔的追憶,“她自小聰慧,讀書過目不忘,詩詞書畫,一學就會,琴棋書畫,樣樣拔尖。三歲識千字,五歲誦詩書,七歲便能作得一手好詩,九歲的書法便被京中名士稱讚。小小年紀,便沉穩懂事,從不讓長輩操心。別的世家小姐還在哭鬧著要糖吃、爭著攀比首飾的時候,她己經能幫著我打理府中庶務,能陪著你外祖父處理一些文書瑣事,端方得體,氣度不凡。”
“身為家中長女,她對弟弟更是疼愛至極。凡事都讓著他,耐心教他讀書寫字,包容他的頑皮任性,包容他所有的小毛病。子謙幼時調皮,闖了禍,從來都是她擋在前面,替他認錯受罰,事後再細細教導他何為對錯。”
外祖母說到這裡,笑意更深,眼底滿是寵溺,“當年在京城,誰不稱讚林家長女才貌雙全、品性絕佳?多少世家子弟託人求親,王公貴族、世家勳貴,踏破了林府的門檻,都被你外祖父一一回絕了。我們只想讓她嫁一個真心待她、知她冷暖的人,從沒想過,要靠她的婚事攀附權貴,光耀門楣。”
我聽得入神,心裡一點點勾勒出母親的模樣——溫婉端莊,聰慧通透,才情卓絕,是被林家人捧在手心裡長大的。
她本該擁有一世安穩,本該被人捧在掌心寵愛,本該擁有錦繡榮華的一生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