轉眼，便是熙和一年。
這一年永京城風雲驟變，先帝崩逝，舉國上下素衣舉哀，滿城肅穆，處處皆是悲慼沉寂之色。太子遵遺詔登基即位，新帝臨朝，改元熙和，正式開啟一朝新的朝堂格局。
自古一朝天子一朝臣，新帝登基之初，朝堂局勢瞬息萬變，風起雲湧。舊日官員或升或降，各派系勢力互相博弈拉扯，新舊更迭、暗流洶湧。
萬幸安平侯府世代忠良，百年根基穩固深厚，歷經數朝風雨，始終立身端正。父親為官數十載，清正廉明，剛首不阿，行事素來謹守本分。
新帝初掌大權，急需得力重臣穩固朝局、打理民生要務，故而對父親愈發倚重優待，安平侯府的聲望與地位，較之從前先帝時期，愈發穩固尊崇，穩居京中世家前列。
也是在這風雲變幻的一年，我恰好滿了十二歲。
按照大世家的閨閣規矩，女子十二行笄禮，象徵告別懵懂稚童年歲，正式邁入少女之年，自此位列世家待字閨中之列，一言一行皆需恪守大家閨秀禮法，端莊自持，慎行慎言。
父親與祖母素來看重禮教規矩，加之今年侯府安穩鼎盛，便特意為我籌辦了一場極為隆重盛大的及笄禮，一來成全閨閣禮數，二來也借吉日，為侯府添幾分喜氣，沖淡朝堂浮沉帶來的緊繃壓抑。
及笄禮當日，安平侯府煥然一新。京中遠近宗親長輩、世交親友、世家眷婦盡數登門道賀，車馬盈門，賓客絡繹不絕。
天剛矇矇亮，我便被貼身嬤嬤與丫鬟們簇擁著起身梳妝。閨房之內錦燈明亮，一眾下人有條不紊地鋪展禮服、整理釵環，各司其職，溫柔細緻。
我靜靜端坐銅鏡之前，看著鏡中自己的模樣。數年光陰悄然蛻變，昔日身形單薄、滿臉稚氣的小小孩童己然褪去青澀，身形漸漸舒展修長，眉眼清麗溫婉，眉目間洗盡稚態，悄然生出大家閨秀的端莊沉靜，一言一行、一顰一笑，皆有侯府嫡女的規整氣度。
待吉時將至， 祖母緩步上前，步履雖有些遲緩，卻身姿端正。她雙手捧著一支素雅玉笄，那是侯府代代傳下的閨閣禮器，溫潤古樸，寓意端良。她抬手，指尖微微顫抖，小心翼翼、鄭重萬分地將玉笄插入我的髮髻，為我行成年之禮。
祖母年事己高，常年禮佛的雙手乾枯清瘦，此刻捧著玉笄的指尖止不住輕輕發顫。我垂著眉眼，清晰感知到她指尖細微的抖動，也看得見她眼底泛紅，淚光隱隱蟄伏，強忍著不曾落下。那一雙飽經歲月風霜的眼眸裡，藏著數不盡的疼愛、不捨，還有一絲我彼時全然讀不懂的沉重與複雜。
禮畢落定，祖母望著我，嗓音微微沙啞，帶著歲月沉澱的滄桑與綿長感慨，輕聲嘆道：“我的知意，終究是長大了。”
整場儀式莊重肅穆，禮成之後，賓客紛紛道賀，滿院歡聲不絕。
及笄禮落幕之後，祖母像是徹底放下了心頭一樁牽掛，漸漸看淡了府中俗事。
她自此深居簡出，閉門靜養，再也不過問侯府內務瑣事、人情往來。祖母搬去了府中最清幽僻靜的靜心院，院中設了一間小小佛堂，青燈古佛，檀香嫋嫋，日日相伴。往後朝夕，她皆是晨起誦經，暮時祈福，常年靜坐佛前，不問紅塵喧囂。
我依舊恪守孝道，日日晨昏定省，風雨無阻前去院中請安陪侍。常常看見她獨自跪在佛墊之上，身姿孤寂單薄，對著佛龕靜靜誦經，口中唸唸有詞，不知是為侯府祈福，還是在超度那些塵封的舊人舊事。
她每每抬眼望我，目光永遠是極致的慈祥疼愛。可我年歲漸長，心思愈發細膩，總能透過那層溫柔疼愛，窺見眼底深處藏著的、化不開的悲憫與沉沉憂愁，重重疊疊，隱晦難言，永遠參不透的心事。
歲月悄然流淌，自及笄禮後，又是一段時日匆匆而過。
安平侯府的人事，在無聲無息間悄然變遷，不復往日繁盛熱鬧。大伯父常年駐守北境沙場，戰功赫赫，如今官拜鎮北將軍，位高權重，早己奉旨另建恢弘將軍府。嬸祖母隨同大伯父遷居新府，常年居於城外府邸，極少再回侯府老宅。
其餘幾位叔父，也皆在朝堂穩步高升，各有官職在身，紛紛立業開枝，自成門戶。人人奔波於朝堂公務、家族瑣事，各有忙碌，往日齊聚侯府、闔家熱鬧的光景，再也難尋。
曾經人丁興旺、煙火鼎盛、笑語喧囂的安平侯府老宅，日漸空曠冷清。偌大一座深宅大院，亭臺依舊，花木如常，卻少了滿堂人聲煙火，處處透著寂寥空曠。
五叔父與五叔母，始終留守老宅，悉心撐著整座侯府。五叔父才幹卓絕，深得新帝信任器重，如今執掌皇家商行，打理國庫商貿要務，為國庫充盈銀兩，權柄穩固，前程坦蕩。
五叔母更是心思縝密，將偌大侯府內務打理得井井有條、滴水不漏，府中上下規矩分明、安穩和睦。她待我更是萬般疼惜，知曉我自幼喪母、心底孤單，便時常喚我去她院中坐坐，備上我愛吃的茶點蜜餞，陪我閒話談心，溫柔寬慰，替我驅散深宅歲月裡的無數孤單。
唯獨父親，日漸忙碌，也日漸沉默孤寂。
朝堂更迭之後，他一路穩步晉升，官至戶部尚書，手握民生財政重權，權柄愈重，肩上擔子也愈發沉重。日日公務堆積如山，夙興夜寐，無半分閒暇。
我與他同居一府，卻難得相見，更難得好好敘話。他日日天未亮便入朝，夜深露重才歸府，歸來便一頭扎進書房，伏案批閱公文，從無閒暇休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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