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同我說起遷居之後的朝夕日子，語調溫和平穩，褪去了往日的茫然無措，言語條理清清楚楚，全然是被悉心教養過的模樣。可細細聽去，字句之間依舊裹著孩童獨有的軟糯軟意，澄澈天真絲毫未改，讓人一眼便能看清她純粹乾淨的本心。
“剛搬到新宅時，我還有些不習慣。”她微微側身，指尖輕輕拂過身側一朵盛放的白菊，她動作輕柔至極，眉眼間漾著安穩恬淡的笑意，聲音輕柔如風，“從前常年居無定所，驟然住進規整雅緻的宅院，夜裡閉上眼，偶爾還是會被舊時的夢魘驚擾，猛然驚醒。”
話至此處，她眼底沒有半分陰霾，反倒盛滿暖意，輕輕彎了彎唇角：“後來兄長日日陪著我，從不會留我獨自過夜。他特意為我安頓好一應瑣事，又重金請了品行端正的先生，耐心教我讀書、寫字、修習閨閣規矩，日復一日慢慢磨合，我漸漸安心，也就徹底好了。”
我靜靜立在一旁，凝神聽著她娓娓道來，今日真切與她交談，看著她談吐從容、舉止有度的模樣，我才真切發覺，這整整一年的安穩時光、悉心教養，讓她褪去了所有惶惑怯懦，成長得格外迅速動人。
林子謙待妹妹，當真是傾盡真心、事事周全，從未有半分敷衍懈怠。
林莞眉眼彎彎，細細同我講起平日裡的課業起居，字字句句都藏著被寵愛的安穩。兄長特意為她甄選了兩位頂尖女先生，一位精通詩書典籍，日日教導她讀書識字、吟誦詩詞、明辨事理；一位深諳閨閣禮儀、女紅針藝，耐心教她刺繡描花、端坐行禮、待人接物。
她的一日西時皆被安排得妥帖規整，從無虛度。
說起自己的長進，她微微揚起小巧的下巴，眼底漾著細碎的星光，帶著孩童獨有的純粹小得意，真摯又可愛：“我從前笨拙得很，連自己的名字都寫得歪歪扭扭，不成章法，如今己經能工整默寫數十首詩詞，先生都誇我進步極快呢。”
我看著她澄澈明媚的模樣，忍不住輕笑出聲，溫柔附和：“姐姐本就天資聰慧，心性通透，自然一學便會。”
她卻輕輕搖了搖頭，眼底滿是赤誠感念，語氣軟軟的：“不是我聰慧，是先生教得盡心，更是兄長足夠耐心。我學得慢、記不牢，偶爾反覆出錯，他從不會半分不耐，更不會對我發脾氣，只會一遍遍細細教我，不厭其煩，從來不會嫌我愚笨。”
正絮絮閒談間，幾位相熟的世家貴女結伴從菊叢小徑走過，瞥見我們二人駐足閒談，便笑著款款上前，溫柔見禮。我身為侯府嫡女，早己深諳社交禮數，從容行禮。
林莞身姿微俯，屈膝福身，動作標準規矩，禮數週全無可挑剔，清脆溫和的嗓音不高不低，分寸恰到好處：“各位姐姐安。”
她清麗的面龐綴著淺淺笑意，眼眸澄澈坦蕩，待人不卑不亢、從容雅緻，全然沒有半分依附旁人的侷促卑微。幾位貴女見她氣質溫婉脫俗、容貌清麗動人，紛紛笑著駐足寒暄，連連誇讚她身姿端莊、氣韻絕佳。林莞一一含笑頷首道謝，言辭得體、舉止有度，每一處應答都恰到好處，半分失禮之處也無。
待幾位貴女笑語盈盈走遠，我側頭看向身側的她，輕聲問道：“姐姐如今面對這般多生人，己然全然習慣了嗎？”
林莞抬眸望我，一雙眼眸乾淨清澈，不染半分世故塵埃，溫柔答道：“初初跟著兄長赴宴見客時，我也會心生侷促，手足無措。兄長便時常帶著我出入各類場合，逐字逐句教我待人接物、言語應答、進退行禮。”
她抬手輕輕握住我的掌心，指尖溫熱柔軟，眼底藏著一份超出稚齡的堅定：“知意，我想好好學好所有規矩禮數，好好長大，再也不要因為自己懵懂無知，給疼愛我的兄長添半點麻煩。”
我望著她眼底純粹的堅定與乾淨透亮的本心，心底陣陣動容。
宴席開席之後，五叔母素來心細溫柔，，特意將林莞安置在自己身側落座，處處照拂，無微不至。席間頻頻為她佈下精緻適口的佳餚，輕聲細語詢問她口味喜好、點心甜淡，溫柔細緻至極。
林莞心中感念五叔母往日的照拂與溫情，依舊保留著舊時親暱模樣。宴席過半，她抬著清麗小臉，彎起一雙彎彎笑眼，帶著滿身純粹天真，軟軟甜甜地喚了一聲：“漂亮姐姐。”
這一聲軟糯呼喚，乾淨赤誠、不摻半分世俗客套，還是當年那個懵懂稚童最純粹的口吻。滿座女眷聞言，皆是會心輕笑，原本雅緻肅穆的宴席氛圍，瞬間變得溫柔和睦、暖意融融。
五叔母眼底暖意翻湧，笑意愈發溫柔，抬手輕輕撫摸著她柔軟的發頂，嗓音溫軟繾綣：“我們莞莞，嘴最是清甜可人。”
我靜靜端坐一旁，彼時我年紀尚輕，心性純粹，只真切覺得這是長輩對晚輩最溫柔的疼愛，滿心皆是暖意，絲毫未曾察覺，五叔母溫柔笑意的眼底深處，轉瞬掠過一絲極淡的悵惘與酸澀。
整場賞菊宴歡聲笑語、暖意融融，自午後首至日暮西沉，諸位賓客才陸續起身辭行，熱鬧方才落幕。
林莞起身與我溫柔道別，柔聲許諾改日得閒，便親自來侯府尋我閒話相伴。她緩步登上林府的馬車，在車簾垂落的前一瞬，忽然探出頭來，朝著我用力揮了揮手，眉眼明媚，笑容灼灼，乾淨得像秋日最暖的日光。
馬蹄輕踏，車輪緩緩滾動，載著她駛向屬於自己的安穩歲月，漸漸遠離侯府長街，最終消失在街巷盡頭。
我靜靜立在朱漆府門前，晚風裹挾著殘留的菊香拂過衣襟，望著馬車遠去的方向，心底滿是真切的欣慰。
可我彼時尚且不知，這場盛大溫暖的重逢，這般鮮活熱鬧的光景，反倒將偌大安平侯府的清冷孤寂，襯得愈發透徹刺骨。
府中那座常年無人問津的西跨院，朱漆大門依舊常年緊鎖，不落銅閂，也從無開啟之日。我偶爾途經院外，只能看見高高的院牆之內，探出幾枝零落的海棠枝椏，春生繁花，秋落枯葉，年復一年，無人打理，無人駐足，默默枯榮，守著一院塵封的舊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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