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到書房門外，我駐足片刻，斂去所有慌亂，端正身姿，垂首輕聲道：“女兒知意，拜見父親。”
沉寂片刻，書房內傳來父親低沉平緩的嗓音，褪去了平日朝堂之上的冷硬威嚴，添了幾分難得的舒緩溫和：“進來。”
我聞聲推門而入，緩步走到書案前，乖乖垂首立著，不敢隨意抬眸首視他。
傅瑾堯放下手中硃筆，抬眸看向我。
他眉眼間藏著淡淡的疲憊，可依舊清俊挺拔、氣度凜然。他的目光緩緩落在我身上，細細打量著我沉靜溫順的模樣，眼底翻湧著無人察覺的複雜情緒，有愧疚、有牽掛、有疼惜，還有一絲深藏多年、從未宣之於口的父愛溫柔。
“坐。”他抬手指了指案前錦凳，語氣平和溫柔。
我依言輕輕落座，雙手規矩放在膝上，依舊垂著眉眼，心頭微微忐忑，靜靜等候他開口。
良久，傅瑾堯的聲音緩緩響起，清晰入耳，溫和鄭重：“你外祖父母近日送來書信，心繫你的婚事，為你舉薦了一人。”
我指尖微顫，依舊垂首，靜靜聆聽。
“此人名為沈辭，翰林院任職，書香世家出身，父為前國子監祭酒，家風清正，才學斐然，年少成名，品性在外口碑極佳。”父親淡淡陳述著沈辭的所有優勢，語氣客觀平和，聽不出半分偏向，“你外祖母與你外祖父十分看好此人，覺得他品性端正、性情溫潤，是配得上你的良人，故而特意書信與我，問問侯府意願。”
說完，他微微停頓，目光落在我低垂的眉眼之上，聲音放得更柔：“知意，今日為父喚你前來，不問門第、不論利弊、不顧旁人看法，只問你一句——你心中對此人，可有半分排斥？你的心裡，到底是何想法？”
這一句簡簡單單的“你的想法”，瞬間擊潰了我多年心底所有的委屈與孤寂。
長於侯府十六年，我永遠是聽話懂事、安分守禮的侯府嫡女。
我的父親，此刻拋開所有世俗利弊、家族權衡，只想問問我心底最純粹的心意。
鼻尖驟然一酸，眼底瞬間泛起溼熱，我強忍著即將落下的淚水，不肯讓自己失態。
我抬起眼，看向眼前冷峻溫柔的父親，眼底滿是孺慕、信賴與羞澀，聲音輕柔軟糯，帶著少女談及婚事的靦腆拘謹：“女兒無半分排斥，亦無心中屬意之人。”
“女兒年紀尚輕，識人淺薄、眼界狹隘，終身大事，素來該遵父母之命、媒妁之言。”我輕輕垂眸，耳根泛紅，語氣真誠又篤定，“女兒信祖父祖母的疼愛，信外祖父母的苦心，更信父親的眼光。”
“女兒知曉，父親素來沉默，卻事事為女兒考量周全。無論長輩擇取何人，無論最終是何歸宿，女兒皆任憑父親做主，絕無半分怨言。女兒只盼父親為我擇一份安穩良緣，護我一生無憂。”
說完這番話，我心頭又暖又羞，臉頰發燙，微微垂首，不敢再與父親對視。
我知道自己太過平凡怯懦，不敢奢求轟轟烈烈的良緣，只盼憑著長輩疼愛、父親考量，得一份安穩踏實、真心相待的婚姻，足矣。
傅瑾堯靜靜看著我羞澀溫順、全然信賴他的模樣，眼底情緒翻湧不休，愧疚、欣慰、心疼交織纏繞。
他沉默許久，才緩緩開口，語氣鄭重又溫柔：“為父知曉你的心思，知曉你乖巧懂事、從不強求。你放心，你的婚事，我絕不會草率決斷，更不會為了侯府利益、家族臉面，委屈你的終身幸福。”
他眸光深沉，字字鄭重：“沈辭此人，的確是世人眼中無可挑剔的良配，家世、才學、前程、口碑，樣樣絕佳。可婚姻大事，不是旁人眼中的完美匹配，而是你往後數十年的朝夕相處、冷暖相依。旁人說好不算好，唯有心性乾淨、無牽絆、無隱患、真心待你之人，才配做你的良人。”
我微微一怔，抬眸看向父親，心中隱隱疑惑。
我原以為，外祖舉薦之人如此完美，父親定然會順勢應允、著手商議親事，不曾想他心中依舊另有考量。
傅瑾堯看著我懵懂疑惑的模樣，緩緩開口，將暗中查證的實情，緩緩告知於我：“我己遣人細細查過沈辭的過往與人情羈絆。此人品性的確端正，行事穩妥、才學出眾，無品行不端、浮躁紈絝的毛病，平日行事坦蕩、口碑極佳。”
我心頭微松，可下一秒，父親話鋒微轉，道出了隱患：“只是他自幼有一位一同長大的表妹，寄居沈府多年，二人朝夕相伴、情誼深厚，遠超尋常表兄妹之情。”
“二人一同長大，彼此相伴十餘年，心意相通、親密無間。雖無半分逾矩失禮之舉，無曖昧不清的苟且之事，亦無長輩定下婚約、無口頭私定終身，在外人眼中只是關係親近的至親表兄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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