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般平靜又溫柔的日常，一首持續到傅瑾堯休沐那日，才終於有了不一樣的波瀾。
這幾日裡，林莞去正院給馮氏請安時，便順著閒話家常，輕聲將宋清妍九月設賞菊宴、她欲帶傅知意一同出席的打算，細細說與馮氏聽。她語氣謙和妥帖，只道是想讓知意多見見世面、學著應酬些人情世故，也是做嫡母的一份心意。
馮氏聽罷，眼眶登時一熱，握著林莞的手連連點頭，聲音微哽：“好孩子，真是辛苦你了，這般周全體貼，事事都記掛著知意。有你這般護著她，是那孩子的福氣，我這個做祖母的，再沒有不放心的。”
林莞溫聲安撫了幾句，並不張揚，只將這份心意藏在日常的照料裡，靜靜等著賞菊之日到來。
從前傅瑾堯平日裡公務繁忙，常常早出晚歸，傅知意雖住在府中，卻極少能見到父親。往日即便偶然遇上，傅瑾堯也多是神色沉靜，從無多餘熱絡，只淡淡問上兩句起居是否妥當、學堂功課可還跟得上。傅知意便垂首細聲應答，父女二人皆是不善言辭的性子，三兩句便己無話。傅瑾堯微微頷首，便邁步離去，再無多言。
久而久之，傅知意心中對這位父親，便多了幾分敬畏，更多了幾分深藏心底、不敢外露的嚮往。
傅知意自小就沒了生母。祖母待她是極好的，疼惜護短，樣樣都想著她，可隔了一輩，終究不是能貼耳說體己話、撒嬌耍賴的親近。周嬤嬤陪在她身邊多年，真心待她，可嬤嬤再疼，也只是下人，有些話不能說，有些依賴不敢有，更做不出撲進懷裡哭一場的模樣。
她瞧著府裡的姐妹，各有生母撐腰庇護。清書妹妹受了半分委屈，便能一頭扎進大伯母懷裡撒嬌，大伯母總是笑著攬住她，眼神溫溫柔柔，滿是縱容。還有清晏姐姐，今年剛十二，正是愛俏的年紀，日日都有母親親手為她梳髮簪花，挑揀合身好看的衣裙，從頭到腳都被妥帖照料著。萬事有人兜底，活得無憂無慮，眉眼間都是舒展自在的底氣。
唯有她，像一株長在角落的小草，不惹眼，也不被人格外疼惜。羨慕是有的，可她不敢。不敢撒嬌，不敢依賴，不敢奢求那樣毫無顧忌的親近，只能安安靜靜縮在自己的小天地裡，規規矩矩，不敢多出一分聲響。
她只敢遠遠看著傅瑾堯，看著他挺拔的身影，看著他冷峻的眉眼，將那份對父愛的渴望與崇拜，悄悄藏在眼底。
這日傅瑾堯休沐，不必入衙當值，晨起便留在了院中。
傅知意同往日一般前來請安，推門進來時，一眼便看見了坐在上首、正與林莞說話的傅瑾堯。
小姑娘腳步猛地一頓，原本就拘謹的神色，瞬間更添了幾分緊張。
林莞看得清楚，今日的傅知意，似是特意收拾過一番。依舊是素淨襦裙，卻換了一身更顯精神的淺桃色，頭髮上除了那支素銀簪，還多了一朵小小的絨花，是極淡的粉色，襯得她那張略顯蒼白的小臉，多了幾分生氣。
顯然，她是知道父親今日在家，才特意這般打扮的。
傅知意深吸一口氣，走上前，先對著林莞屈膝：“女兒給母親請安。”
而後，她轉向傅瑾堯，脊背繃得更緊，小臉上滿是認真，行禮的動作也比往日更鄭重幾分，聲音雖輕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：“女兒給父親請安。”
說完，她便垂著頭，目光卻忍不住悄悄往上抬，飛快地瞥了傅瑾堯一眼，又迅速垂下，耳根微微泛紅。
那一眼裡，藏著九歲小女孩最純粹的崇拜，藏著小心翼翼的親近，藏著壓抑許久的對父愛的渴望，像幼獸望著自己的依靠，既膽怯，又滿心歡喜。
傅瑾堯看著眼前垂首而立、緊張得指尖都攥緊的女兒，心中一軟，臉上不再是往日的冰冷，竟微微勾起唇角，露出了一個極淺卻真切的笑容。
“起來吧。”
他的聲音依舊低沉，卻少了平日的冷峻，多了幾分溫和。
傅知意猛地一怔，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父親……對她笑了？
自她記事起，父親看她的眼神總是淡淡的，甚至帶著一絲她看不懂的沉鬱，從未對她笑過。這突如其來的溫和，讓她瞬間愣在原地，小臉上滿是錯愕，隨即眼底便飛快地染上了一層細碎的光亮。
她依言起身，站在一旁，小手緊緊攥著衣角，心跳快得像是要跳出胸口。
林莞坐在一旁，靜靜看著這一幕，心中微暖，適時開口，緩和了氣氛：“今日你父親休沐，正好問問他，你近日臨的字帖，合不合規矩。”
傅瑾堯順著林莞的話，看向傅知意，語氣平和地問道：“近日在學堂，臨的是誰的字帖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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