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叔母久經變故、處事沉穩,當即壓下滿心悲慟,沉聲吩咐排程諸事:“快,請府醫即刻前來,不得延誤分毫!”
身旁貼身嬤嬤應聲領命,小丫鬟不敢耽擱,步履匆匆飛速前去傳喚。另有幾位身形穩妥、力氣幹練的年長嬤嬤上前,小心翼翼、動作輕柔有度,一同穩穩攙扶住祖母,緩步安穩移至內間軟榻之上,擺放妥當、墊好軟枕,全程分寸得當,並無半分慌亂莽撞。
秦嬤嬤緊隨一旁悉心照料,理順衣襟、拭去額角薄汗,有條不紊打理周遭事宜,穩住整個廳堂秩序。
急促卻規整的傳令聲響徹守拙堂,下人各司其職、進退有序,並無西散奔逃亂象。往日靜謐雅緻的院落,雖被沉重悲慼籠罩,卻依舊恪守府中規矩,忙而不亂,肅穆壓抑。
不過片刻功夫,老府醫匆匆趕來,藥童提著藥箱緊隨其後。老府醫神色凝重,半分不敢耽擱,快步至榻前放下藥箱,細細端詳祖母面色神情,指尖輕搭腕脈,凝神屏息細細診脈。
診脈不過片刻,府醫的眉頭便緊緊皺起,他收回手,不敢耽擱,立刻從藥箱裡取出銀針包,快速開啟,露出一根根細細的銀針。
府醫凝神靜心,屏住呼吸,手持銀針,精準地落在祖母周身的穴位上,細細施針調理。施針完畢,他又連忙吩咐丫鬟去熬煮提前開好的安神湯藥,自己則留在榻邊,輕輕揉捏著祖母的穴位,細心診治。
屋內很快瀰漫起淡淡的針香與藥香,混合著這份沉重的悲痛,讓人愈發心慌。所有人都屏息凝神,大氣不敢喘一口,圍在榻邊,滿心惶恐與擔憂,死死盯著榻上的祖母,盼著她能早日醒來。
我依舊死死抓著祖母的衣衫,不肯鬆開,小小的身子蜷縮在榻裡邊的角落裡。我從未見過祖母這般模樣,面色慘白,也從未見過府中如此慌亂悲痛的場面,平日裡溫和的嬸母叔母們痛哭失聲,丫鬟僕婦們惶恐不安,陌生又可怕的氣氛籠罩著整個屋子,讓我渾身發冷,止不住地發抖。
那時的我,尚且不懂死亡到底意味著什麼,不知道離世便是永遠的離別,再也不能相見,再也不能團圓。可我隱隱明白,那位在祖母口中溫柔美好的姑姑,永遠不會回來了,而祖母,也因為姑姑的離去,傷心到了極致,才會這般沉睡不醒。
這份懵懂的認知,讓我小小的心口,泛起一陣陣酸澀的疼痛,比扎破手指還要疼,比吃不到糖糕還要難過。
許久之後,府醫緩緩收起銀針,將銀針擦拭乾淨,放回針包,長舒一口氣,面色依舊沉重,對著圍在身邊的眾人開口,語氣嚴肅萬分,沒有半分玩笑:“老夫人乃是心神激盪,大悲大痛,憂思鬱結於心,驟然悲傷過度,傷及心神脈絡,才會驟然昏厥。萬幸救治及時,暫無性命大礙。”
眾人聞言,皆是鬆了一口氣,可那口氣還沒完全放下,又被滿心的沉重悲痛填滿,壓得人喘不過氣。暫無性命大礙,可這份喪女之痛,這份半生的遺憾與悔恨,又豈是靜心靜養便能化解的?
府醫又仔細叮囑了各項起居禁忌,反覆交代丫鬟們要按時煎藥、細心照料老夫人的飲食起居,不可驚擾,不可提及傷心事,一切都要順著老夫人的心意,這才收拾好藥箱,緩緩離去。
榻上的祖母,依舊久久未曾甦醒,面色蒼白如紙,毫無血色,眉頭緊緊蹙起,即便是陷入昏迷,眼角依舊不斷滑落淚水,順著臉頰,浸溼了身下的枕巾。她像是在夢中,依舊在為逝去的女兒悲痛哭泣,依舊在承受著那份撕心裂肺的傷痛。
時間一點點流逝,屋內安靜壓抑,只剩下低低的抽泣聲,縈繞在耳邊。
沒過多久,聽聞訊息的大嬸母、二嬸母,還有各房的嬸祖母,叔祖母紛紛匆匆趕來守拙堂。她們一路上早己聽聞了江南的噩耗,一個個面色哀傷,眼底通紅,眼眶泛著淚水,腳步匆匆地走進屋內。
當看到榻上面色慘白、昏迷不醒的祖母,看到滿室的悲慼與慌亂,看到地上那封散落的噩耗書信,無一不暗自垂淚,淚水無聲滑落。眾人小心翼翼地圍在榻邊,不敢大聲說話,只能輕聲安撫,默默守候,用自己的方式,陪著陷入悲痛的祖母,陪著這滿門傷心的親人。
沒有人喧譁,沒有人哭鬧,只有壓抑的抽泣聲,和滿屋沉重的哀傷,守拙堂的每一個角落,都被這份喪親之痛填滿。
不知過了多久,榻上的祖母,長長的睫毛輕輕顫抖了幾下,緩緩睜開了雙眼。
她的眼神起初一片茫然,沒有任何神采,空洞地望著屋頂,彷彿還沒有從那場破碎的夢中醒來,也彷彿還沒有接受那個殘酷的事實。可不過片刻,無盡的悲痛便翻湧而上,瞬間填滿了她的眼底,淚水再次洶湧而出,無聲地滑落,沒有哭聲,卻比撕心裂肺的哭泣,更讓人心疼。
她只靜靜地躺著,望著屋頂,無聲落淚。
嬸祖母和叔祖母連忙上前,拿出乾淨的錦帕,溫柔地擦拭著她臉上的淚水,輕聲柔聲寬慰,話語溫柔,小心翼翼地照料著她,耐心安撫著她破碎到極致的心緒。
眾人圍在榻前,氣氛沉重哀傷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