圍在榻邊的一眾長輩,臉上皆凝著難以言說的複雜神色,萬千心緒揉碎在其中,悲痛、愧疚與悔恨交織,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心頭,也將整間靜謐內室,裹進了化不開的沉鬱裡。
那神色深處,是深入骨髓的哀慟,全為了那位早早香消玉殞、客死異鄉的綰綰姑姑。
他們一遍遍沉陷在無盡自責中,悔恨如毒蛇吐信,狠狠啃噬著每一顆心。悔恨當年太過看重安平侯府的門楣榮光,太過在意世俗旁人的閒言碎語,全然不顧綰綰姑姑的一片痴心與滿心歡喜,硬生生斬斷她的情絲,逼她遠嫁江南。
自她踏上離鄉婚船、辭別故土那一刻起,便註定一生深陷思鄉離愁,日夜牽掛骨肉親人,歲歲年年,再無歸期安穩。
他們悔恨,安平侯府坐擁榮華權勢,府中男兒皆在朝堂身居要職,能護家族安穩,能守侯府顏面,卻偏偏護不住府中一個嬌弱女兒。
不曾給她半分依靠,未為她遮半點風雨,更沒能護她一生平安喜樂,只能眼睜睜看著她在異鄉受盡磋磨,落得這般悽慘結局。這份入骨愧疚,從此纏繞闔府上下,餘生再難消解。
層層疊疊的遺憾,千絲萬縷的悔恨,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,將整個安平侯府牢牢籠罩。壓抑的氣息瀰漫在內室每一處角落,眾人皆沉默不語,唯有壓抑的哽咽聲斷斷續續響起,成了所有人一輩子都無法掙脫、也無法釋懷的枷鎖。
我坐在榻裡,小小的身子緊緊挨著祖母,稚嫩的雙手死死攥著她微涼的衣襟,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。我控制不住地渾身輕顫,心裡又怕又酸,雖年紀尚小,不懂世間諸多複雜糾葛,卻清清楚楚聽清了五叔母方才的每一句話,也似懂非懂地明白,那個我從未謀面,卻日日聽祖母坐在廊下輕聲唸叨、被贊溫柔乖巧眉眼如畫的綰綰姑姑,再也不會回來了,永遠不會再踏回這座侯府,更不會出現在我們身邊。
巨大的悲傷瞬間將我小小的身子裹緊,心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堵住,悶脹得難受,眼眶一熱,淚水便在眸子裡不停打轉。我抬眼望向身旁的祖母,她往日慈和溫潤的面容,此刻滿是破碎的悲痛,眼神空洞又絕望,唇瓣不住顫抖,整個人虛弱至極,彷彿稍一風吹,便會再次倒下去,連呼吸都帶著微弱的顫意。
望著祖母肝腸寸斷、憔悴不堪的模樣,我的心也跟著一陣陣抽痛,疼得無以復加。祖母平日裡最是疼我,常將我抱在懷裡,細細講著綰綰姑姑幼時的趣事,可此刻,她哭得這般傷心,連肩頭都在不住輕顫,我卻不知該如何做,才能讓她不再難過。
我強壓著心底翻湧的悲慼,伸出小手,用力抹掉眼角滑落的淚水,死死咬著唇不敢哭出聲。而後小心翼翼抬起稚嫩的手,拿起榻旁疊放整齊的軟錦帕,努力踮起腳尖,身子微微前傾,一下又一下,輕輕拭去祖母臉頰不斷滾落的淚珠,動作輕得生怕弄疼了她。
我用軟糯又帶著哭腔的嗓音,一遍又一遍小聲安撫著祖母:“祖母不哭,祖母別難過……知意陪著祖母,一首陪著,一輩子都陪著祖母,好不好?”
祖母似是被我的聲音拉回神思,虛弱地轉動著無神的眼眸,緩緩低下頭看向我,眸中淚水愈發洶湧,如斷了線的珠子,順著眼角不斷滑落,浸溼了枕邊的錦緞。她聲音破碎沙啞,泣不成聲,只是一遍遍喚著:“綰綰……我的綰綰……孃的好孩子……是娘對不住你啊……”
她一遍遍念著綰綰姑姑的乳名,話語裡的悲痛與思念,聽得滿室人肝腸寸斷。圍立的長輩們無不潸然淚下。
極致的悲痛過後,祖母彷彿耗盡了渾身所有力氣,軟軟癱在榻上,眼神空洞地望著床頂。她這一生,虧欠綰綰太多太多,自當年狠下心逼她遠嫁江南那日起,愧疚與自責便纏了她整整半生,日日夜夜折磨,讓她寢食難安。
如今女兒驟然離世,她遠在京城,連最後一面都未曾見到,連一句遲來的道歉、一絲想要彌補的心意,都再無機會說出口。這份痛,早己刻入骨髓,成了她此生最錐心的傷,最無法釋懷的憾。
她微微動了動乾澀起皮的唇瓣,聲音微弱得幾不可聞,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,一字一句,清晰傳入在場每個人耳中,裹著化不開的執念與不捨:“我要……我要綰綰回家。”
頓了頓,她又拼盡全身力氣重複,淚水再次決堤:“無論如何,定要讓綰綰葉落歸根,再也不能……不能讓她一個人,孤孤單單留在異鄉……”
榻前的五叔母早己淚流滿面,聽聞祖母此言,當即屈膝跪地,重重朝祖母叩首,淚水模糊了雙眼,臉頰淚痕未乾,看向祖母的眼神卻無比堅定,無半分遲疑。
她對著祖母,又對著滿室悲痛的長輩,鄭重承諾,語氣鏗鏘決絕:“母親放心,兒媳即刻動身前往江南!如今三哥與瑾恆也在江南,兒媳這便回去收拾行裝,帶領府中精銳侍衛,日夜兼程趕赴江南,拼盡一切,排除萬難,定會將小姑靈柩平安迎回侯府,讓她葉落歸根!”
話音落下,內室依舊悲慼滿溢,窗外風過,攜著幾分蕭瑟涼意,似是也在為這位早逝的姑娘,訴說著無盡惋惜。
榻上的祖母,依舊緊緊握著我的手,目光痴痴望向帳外的方向,淚水無聲滑落,滿心滿眼,皆是對女兒的思念與入骨愧疚,只盼著能早日接回她的綰綰,讓這個被侯府虧欠了一生的孩子,真正回家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