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叔母本就是性情剛烈、行事果敢之人,素來不同於那些困於深閨、溫婉柔弱的閨閣女子。她自幼便不喜女紅針黹,反倒一心纏著府中武師,習得一身利落好武藝。
往日里在府中,她常褪去繁複溫婉的綾羅裙衫,換上一身墨色勁裝,束起滿頭青絲,腰間佩著長劍,騎馬射箭,縱橫庭院,一身颯爽英姿,眉眼間盡是不輸男子的果敢銳氣,行事說話更是雷厲風行,從無半分拖泥帶水,也是我平日裡最喜歡的長輩。
臨行在即,她放心不下榻上悲痛欲絕的祖母,緩步折返守拙堂,輕輕依偎在祖母身旁溫聲細語。
如今父親、五叔父皆身在江南,此番南下,五叔母是前去接應二人、幫扶周旋,妥善處理各處難處、掃清前路阻礙,一同安穩迎回小姑靈柩。
她眼底沒有半分柔弱淚水,只剩破釜沉舟的堅定,一字一句鄭重承諾,不懼千里風霜、路途艱險,定會圓滿辦妥此事,絕不辜負祖母殷殷囑託。
祖母躺在榻上,只是虛弱地輕輕點頭,眼角的淚水再次無聲滑落,打溼了素色枕巾。她張了張乾澀的嘴唇,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,一遍遍叮囑五叔母,務必一路保重自身,路途遙遠,凡事千萬小心。
不過片刻,五叔母便不再多做停留,一身利落裝束,帶著早己整裝待發的精銳侍衛,快步走出守拙堂,腳步沉穩地朝著府外走去,踏上了遠赴江南的路。
隨著五叔母一行人徹底離去,偌大的安平侯府,瞬間被更深的冷清與壓抑徹底包裹,西下里只剩無盡的沉寂與悲傷,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心頭,讓人喘不過氣。
六叔母看著祖母痛不欲生、身心俱疲的模樣,滿心都是心疼,實在放心不下祖母獨自留在守拙堂靜養,當即下定決心,要留在守拙堂,日夜陪伴照料,寸步不離。她自己院中,尚且有著年幼的一雙兒女,年紀尚小,正是最離不開母親照料的時候,可六叔母全然顧不上,只將兩個孩子悉心託付給身邊最得力的奶孃,仔細叮囑好生照看,無需事事回稟分心,眼下一切,皆以照料祖母為重。
自那以後,六叔母便日夜守候在祖母身旁,凡事都親力親為,端茶送水、熬藥餵飯、鋪床疊被,細緻入微地照料著祖母的飲食起居,又用最溫柔的話語,一點點寬慰著祖母破碎不堪的心。
白日里,她陪著祖母靜坐窗前,刻意避開所有與綰綰姑姑相關的字眼,柔聲說著府中瑣碎日常,講些市井間無關痛癢的趣聞,絞盡腦汁分散祖母的注意力,生怕她一首陷在喪女的悲痛裡無法自拔;夜裡,她便守在祖母榻邊,不敢輕易熟睡。
祖母每每輾轉難眠,一閉上眼便是女兒的模樣,只能默默垂淚到天明,六叔母便輕輕拍著祖母的後背,柔聲細語安撫,陪著祖母靜坐至天亮。日復一日,她不曾有半分懈怠,更不曾有一句怨言,用最溫柔細膩的陪伴,一點點溫暖著祖母被喪女之痛折磨得冰冷絕望的心,以無微不至的照料,陪著祖母熬過這段最難熬的歲月。
而我,也用盡了六歲孩童所有的力氣,拼盡全力想哄祖母開心,想驅散這滿府化不開的悲傷。我翻出木箱裡最心愛的皮影戲玩偶,那是父親去年我生辰時,特意尋來的禮物,我一首視若珍寶,平日裡連輕易觸碰都捨不得。
此刻卻乖乖搬著小凳,坐在祖母窗前,熟練地擺弄著手裡的皮影,咿咿呀呀演繹著聽過的淺顯小故事,嘰嘰喳喳說著孩童間的趣事,拼盡全力,只想逗祖母展露一絲笑容。
我依舊日日寸步不離陪著祖母,清晨陪她坐在窗前曬太陽,午後牽著她溫暖卻冰涼的手,在庭院裡慢慢散步,傍晚便乖乖依偎在她懷裡,做最乖巧懂事的小孫女。我努力學著大人的模樣,收起往日的調皮頑劣,強迫自己變得安靜懂事,只盼著能讓祖母少一分難過。
可無論我如何乖巧討好,無論六叔母如何悉心照料,無論府中眾人如何小心翼翼,籠罩著安平侯府的悲傷,始終未曾散去半分,反倒隨著日子一天天流逝,愈發濃重,沉甸甸壓在每個人心頭,壓得闔府上下都喘不過氣。
自從綰綰姑姑離世的噩耗傳來,自從五叔母帶領侍衛遠赴江南之後,整個安平侯府的氣氛,便一日比一日低迷壓抑。
府裡的丫鬟僕婦,行事愈發小心翼翼,個個低頭垂目,走路輕手輕腳,連說話都壓著嗓音,生怕發出半點聲響,驚擾了榻上的祖母;各位長輩整日神色肅穆哀傷,眉頭緊鎖,極少展露笑顏,平日裡聚在一處,也只是沉默相對,滿心皆是悲慼。
庭院裡,春日繁花依舊肆意盛開,桃花落盡,梨花又白,粉白花瓣隨風飄落,鋪滿一地青石。春風依舊和煦溫暖,吹過枝頭,拂過庭院,卻吹不散這滿府悲慼,更吹不淡眾人心底的愧疚與思念。
人人都在緬懷那位一生悽苦、客死他鄉的綰綰姑娘,人人都在悔恨當年的懦弱與過錯,人人都在默默等待,等待五叔母帶著姑姑的靈柩歸來,等待這場遲了十幾年,終究還是到來的歸途。
而祖母的身體,也在這無盡的悲痛中日漸虛弱,失去女兒的錐心之痛,早己深入骨髓,日夜侵蝕著她的身心。
哪怕有六叔母的細心照料,哪怕有我日日陪在身側,她依舊鬱鬱寡歡,常常一整天不說一句話,只是緊緊攥著那方繡著纏枝蘭的抹額,靜靜發呆,一看便是整日。
她日漸消瘦,原本溫和飽滿的臉龐,變得憔悴不堪,面色蒼白如紙,沒有一絲血色,整個人精神萎靡,再也沒有了往日的溫和神采,眉眼間、嘴角邊,全是化不開的哀愁與悔恨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