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一天天緩緩流逝，庭院裡梨花落盡，枝頭新綠日漸濃郁，暮春悄然褪去，初夏悄然而至。
院中石榴花開得如火如荼，一簇簇一團簇綴滿枝頭，明豔熱烈，反倒襯得整座安平侯府愈發沉寂悽哀。池塘荷葉層層舒展，滿目青翠，蟬鳴晝夜不絕，聒噪聲響縈繞庭院，更添幾分難言寂寥。
日復一日，全府上下都在漫長煎熬裡苦苦等候。眾人既期盼早日傳來音訊，盼姑姑靈柩歸鄉，讓她魂歸故里；又畏懼這場歸途到來，不敢首面生死相隔的悲痛，不願看見那具冰冷棺槨，不願徹底接受她永世離去的事實，滿心糾結，萬般心緒難以言說。
那時我不過六歲，卻早己朦朦朧朧讀懂了這份矛盾。就像我滿心期盼過年，盼新衣裳、盼甜糖果、盼絢爛煙火；可又懼怕過年，要挨家挨戶給長輩磕頭，磕得雙膝痠痛，還要背誦繁雜冗長的吉祥話。
我依舊日日守在祖母身旁，看著她日漸憔悴、暗自垂淚。
歲月緩緩流淌，我在綿長悲傷與無盡等待中慢慢長大，懵懂懂得何為離別、何為生死、何為終生遺憾，也讀懂了侯府眾人深藏心底、一生都無法釋懷撫平的刻骨傷痛。
我小心珍藏著香甜軟糯的桂花糖糕，愛惜著心愛的皮影玩偶，日日黏在祖母身邊，做她乖巧貼心的小影子，默默陪伴、靜靜守候。
待到石榴花開得最盛，滿院暗香浮動之時，侯府氣氛驟然變得凝重壓抑。往日雖清冷肅穆，卻井然有序的下人，此刻個個面色悲慼、步履匆匆，臉色蒼白無血，眼底皆是強忍的哀傷。
我一早便察覺異樣。府中向來清冷規矩，下人各司其職，灑掃庭院、澆灌花木，一切聲響有條不紊。可今日截然不同，丫鬟婆子面色悽楚，步履輕疾細碎，裙裾悄然拂過地面，悄無聲息。
我放下手中描紅的毛筆，跳下凳子，想要往前廳跑去，一探究竟。
可剛走到院門口，一向疼寵縱容我的周嬤嬤便輕輕攔住了我。她神色凝重，語氣溫柔卻不容推辭，耐心將我勸回屋內，守在院門之處，不許我踏出半步。
“小姐，屋內陰涼舒適，咱們就在院裡玩耍便好，外頭日頭毒辣，仔細傷了身子。”周嬤嬤柔聲哄著我。
我年紀尚小，心思卻格外敏銳，緊緊攥著她的衣角仰頭追問，她卻只是輕輕搖頭，半句緣由不肯多說。
我趴在窗欞邊遙遙眺望，府中所有喜慶裝飾、豔色燈籠盡數撤去，長廊與院門西處，掛滿了刺眼慘白的孝綾。盛夏日光灼灼，那一片素白格外冰冷刺眼。全府上下無論主僕，皆換上素衣素飾，鬢邊簪著白絨孝花，人人眉眼低垂、滿面悲慟，行走間輕緩無聲。
整座侯府，被無邊無際的肅穆與哀傷籠罩。那份壓抑如同巨大銅鐘，將所有人牢牢困住，悶得人喘不過氣。
我的心口猛地一緊。
無需旁人言語，我瞬間便明白了。
姑姑，回來了。
這份期盼了五年有餘、日夜牽掛的歸途，終究如約而至。
心口驟然酸澀，熱淚瞬間盈滿眼眶。我死死咬住雙唇，望著漫天素白孝綾。只見身形虛弱佝僂的祖母，被幾位嬸母小心翼翼攙扶著，緩緩走出守拙堂，一步一步朝著府門走去。她單薄得彷彿一陣風便能吹倒，步履蹣跚顫抖，卻執意不肯停歇，一心要迎她的綰綰回家。她臉上未曾落淚，可那份隱忍心碎，遠比失聲痛哭更令人心酸動容。
府中叔伯、僕從侍衛盡數隨行，隊伍綿長肅穆，所有人垂首落淚，周遭寂靜無聲，唯有壓抑細碎的嗚咽，在晚風裡輕輕飄散。
我被阻隔在院中無法上前，只能倚著窗欞靜靜凝望，淚水止不住滑落。我緊緊握著周嬤嬤的手，哽咽著一遍遍詢問姑姑的過往，想要多瞭解那位素未謀面，卻牽動整個侯府悲歡離合的故人。
“嬤嬤，姑姑……姑姑從前是什麼模樣？她好看嗎？性子溫柔嗎？為什麼去了江南，就再也不回來了？”
周嬤嬤望著我通紅淚眼，看著滿院悽白孝色，眼眶一熱，淚水無聲滑落。她輕輕將我擁入懷中，坐在石凳之上，緩緩訴說關於傅綰的往事。
她是母親陪嫁老人，歷經半生世事，心底藏著上一輩錯綜複雜、難以言說的恩怨糾葛。
提及傅綰，她語氣遲疑輾轉，滿心顧慮與唏噓，字字斟酌，不肯輕易洩露半分陳年秘辛。
她聲音輕柔，生怕驚擾故人。她說傅綰生得極美，清雅絕塵、風骨脫俗，一眼便讓人念念不忘；眉眼如畫，語聲溫婉。
可她刻意避開了所有愛恨糾葛，避開了所有緣由過往，絕口不提當年為何逼迫姑姑遠赴他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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