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我漸漸發現，父親一點都不開心。
他明明回了家，守在了家人身邊，可依舊是那副冷淡疏離的模樣。他總把自己關在書房裡，對著一疊泛黃的紙張怔怔出神，再望向遠方時，眉眼間的疲憊與落寞，竟比剛從邊關歸來時還要濃重。
我實在不懂，能留在府裡，能日日陪在家人身邊，本該是滿心歡喜的事，可父親非但沒有半分歡喜。
我不敢上前追問，只能遠遠地望著他，心裡滿是解不開的疑惑，還藏著一絲小小的失落。
轉眼便過了年關，天氣依舊寒意刺骨，院子裡的積雪還未完全消融，府中卻傳來了天大的喜事。
父親被朝廷升任新職，我是在祖父與祖母的閒談中聽聞的。二人說著朝堂上的諸事，語氣鄭重又滿是欣慰，說父親此番升遷，做了戶部右侍郎。
那時的我，全然不知戶部右侍郎是何等官職，更不懂這官位背後的意義。我只瞧見祖父祖母交談時，眉眼間的鄭重與欣慰；瞧見府裡的下人看向父親時，眼底盡是敬重與恭敬；瞧見叔叔伯伯們接連登門道賀，便知曉這是個極大的官，大到整個傅家，都為此倍感榮耀、滿心自豪。
我心裡更是驕傲，每每仰著小腦袋，都覺得無比榮光。
我的父親，是身居高位的大官，是人人敬重的人，往後，他定會一首留在京城，守在我身邊，陪著我慢慢長大。
這份純粹的歡喜，這份滿心的期盼，一首延續到了初春時節。
可父親升了官，府裡擺了宴席，親朋好友來了許多，熱熱鬧鬧地祝賀了一整天。父親穿著緋紅色的官服，腰繫銀魚袋，頭戴烏紗帽，端坐在主位上，面容平靜，舉止得體，應對著西面八方的恭維與敬酒。可他眼底的笑意始終淡淡的。
宴席散了之後，我偷偷跟在他身後，想同他說句“恭喜父親”。可他走得很快，我邁著小短腿追了一路，最終只看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書房門口，門扉合攏的聲音沉悶而決絕，像一道無形的牆，把我隔絕在外。
我站在書房外，手裡攥著親手繡的荷包——那是我跟著周嬤嬤學了好久才繡成的，歪歪扭扭的幾枝竹子，針腳疏密不一，可每一針都藏著我的心意。我想把它送給父親，想說一句“父親辛苦了”。
周嬤嬤不知何時走到我身後，輕輕牽起我的手：“姑娘，世子爺累了，讓他歇歇吧。”
我點點頭，把荷包藏進袖子裡，跟著周嬤嬤往回走。走到月亮門處，我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，書房的燈亮著，昏黃的光映在窗紙上。
侯府這份純粹的歡喜，一首持續到了初春。
那日天色陰沉沉的，不見半分日光，寒風颳得刺骨。我玩鬧了一上午，倦意陣陣湧來，便在祖母的房裡，裹著暖暖的錦被，迷迷糊糊地即將睡去。
周嬤嬤坐在一旁，輕搖蒲扇守著我。
就在我半夢半醒、即將沉入夢鄉之際，一陣急促慌亂的腳步聲毫無預兆地闖了進來。
我嚇得猛地睜開雙眼，睡意瞬間全無，忙從軟榻上坐起身，小小的身子緊緊縮成一團，愣愣地盯著門口。
來人正是父親。
那個向來神色冷淡、身姿挺拔、從不會外露半分情緒的父親，此刻全然沒了往日的模樣。
他髮絲凌亂，額前碎髮散落下來，臉上寫滿慌張與急切，額頭上佈滿細密的汗珠，順著鬢角往下淌，滴在石青色的袍領上，洇出深色的痕跡。平日裡沉穩的步伐，此刻變得踉蹌不己，進門時甚至被門檻絆了一下，身子猛地一晃，險些摔倒。他雙手緊緊攥著一張紙，那紙被捏得皺皺巴巴，邊角都起了毛，彷彿是他此刻唯一的支撐。
他沒有絲毫遲疑，踉蹌著走到祖母面前，在祖母驚愕的目光中，“撲通”一聲，首首跪在了冰冷的地面上。
那一聲跪得太重，膝蓋磕在金磚上，發出沉悶的聲響，聽得我心裡一揪。
長這麼大，我從未見過父親這般失態的模樣。
他向來沉穩，向來威嚴，即便剛從邊關歸來，滿身風塵疲憊，也帶著一抹疏離的淡然；即便升任高官，也依舊神色平靜，無半分驕矜得意。可此刻，他跪在地上，眼眶通紅。這是我第一次見父親流淚，露出這般脆弱不堪的模樣。
他的眼神里，滿是急切，滿是期盼，還藏著一絲近乎卑微的懇求，這樣的神情，我從未在他臉上見過。他死死攥著手中的紙，指節因用力而泛白，手背上青筋暴起，聲音哽咽，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抖，對著祖母一字一句地懇求，話語裡的急切與期盼，幾乎要溢位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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