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夏臨至,京城暑氣漸盛,侯府庭院卻依舊溫存靜好,滿目溫柔。
彼時林子謙遠赴江南祭祖、安頓宗族後事,一去便整月。西跨院的林莞便依舊寄居府中,靜靜等候歸期。她不像府中其他客人那樣有僕從環繞、熱鬧非凡,西跨院本就是侯府的禁地,平日裡少有人至。
自打我放下心底所有防備與隔閡,心疼她孤苦無依、懵懂單純,便時常抽空去往西跨院陪她。
漸漸地,我發現她那雙乾淨的眼睛裡從無半點算計,說話時輕聲細語,笑起來眉眼彎彎,像三月枝頭初綻的杏花,純真得讓人忍不住想靠近。
往日里寂靜清冷、少有人踏足的西跨院,因了她的存在,漸漸多了幾分鮮活的煙火氣。我會帶些點心果子去,她總是歡喜地接過去,小口小口地吃著,嘴角沾了碎屑也不自知,我便笑著替她擦掉。她反而不好意思地抿嘴笑,那模樣乖巧極了。
春杏是西跨院裡最沉默的存在。她身姿高挑,氣質沉靜,一身青布衣裳永遠漿洗得乾乾淨淨,髮髻一絲不苟地挽著,不見一根亂髮,眉眼間常年凝著一縷散不去的沉鬱鬱結。
唯有陪著林莞的時候,她周身緊繃的冷硬才會盡數化開。眉眼輕輕舒展,語氣溫柔耐心,像是變了一個人。她會替林莞細細梳理長髮,一邊梳一邊輕聲哼著不知名的小調;會在林莞午睡時坐在床邊,靜靜看著她恬靜的睡顏,眼底流露出一種期待的神色。我偶爾撞見,心裡總有些奇怪,卻也不曾深想。
父親特意吩咐,讓綰綰姑姑的貼身忠僕春杏照拂西跨院的林莞。這話是嬤嬤閒談時提起的,說父親念及林莞孤身寄居,身邊沒個體己人照應,便點了春杏過去。年幼的我更是懵懂無知,只當是府中善待孤女、特意派人照看,並未多想其中緣由。
白日清閒無事,春杏便會悄悄帶著久居西跨院、甚少出門的林莞,走出幽深僻靜的小院,在偌大侯府裡緩緩閒逛遊走。她帶著林莞踏過後花園的青石小徑,看過佛堂的嫋嫋檀香,走過臨水榭臺的清風荷影,一點點陪著她看遍侯府的亭臺景緻。
林莞也因春杏溫柔的陪伴,漸漸多了幾分鮮活暖意。她開始會主動指著遠處的一叢花問名字,會在看見蝴蝶飛過時輕輕笑出聲來,會在夕陽西下時拉著春杏的衣袖,依依不捨地不願回那冷清的小院。
她們最先常去的,是府中佔地最廣的後花園。
六月的後花園草木蔥蘢,繁花次第盛放。鳶尾爛漫,一叢叢紫藍的花瓣像振翅欲飛的蝶;薔薇滿架,粉的、白的、紅的,密密匝匝綴在翠綠的藤蔓上,香氣濃得化不開;遍地青草軟嫩,踩上去沙沙作響,處處生機盎然。春杏會牽著林莞的手,緩緩走在青石小徑上,耐心為她講解院裡的花草名目,告知她何處的花最香、何處的景緻最好看。林莞性子軟糯溫順,始終乖乖跟著,一雙清澈的眼眸好奇地打量著周遭一切。
往後花園逛得熟了,春杏又帶著她去往府中最清幽的佛堂。
那處佛堂僻靜雅緻,遠離庭院喧囂,藏在侯府東內院邊一角。堂內常年香菸嫋嫋,木魚輕響,梵音清遠,一踏入此處,人心便會不自覺沉靜下來。供桌上擺著幾碟素果,長明燈晝夜不滅,橘黃的火苗輕輕搖曳,映得佛堂裡一片暖融融的光。
我年紀尚小,只知曉佛堂是祖母禮佛祈福之地,卻不知這方寸院落,藏著府裡最深的舊憶,是父親與無數下人心中,關於綰綰姑姑最溫柔也最酸澀的念想。春杏從不提起這些,她只是沉默地推開佛堂的門,帶著林莞立於佛前,不勸禮佛,不敘往事,只是安安靜靜陪著她站一會兒,看案前長明燭火搖曳,聞堂中清淡檀香縈繞。
林莞不懂佛理,也不知此處的特殊意義,只覺得這裡安靜溫柔,讓人心裡安穩,便安安靜靜立著,眉眼溫順,不染半分浮躁。有時候春杏會點上三炷香,默默插進香爐裡,然後閉目站上片刻,再睜開眼時,眼底似乎有淚光一閃而過,卻很快被她壓了下去。
除卻後花園與佛堂,春杏還會帶著她走過抄手遊廊、臨水榭臺、假山竹苑,走遍侯府每一處安靜雅緻的角落。
那段時日,我幾乎日日都能見到林莞。
褪去了初見時的怯懦茫然,日日在庭院散心的她,眉眼愈發舒展柔和。她本就生得極好看,常年勞作養出的勻淨淺瓷膚色,不似貴女那般白皙剔透,卻乾淨溫潤。一雙眼眸清澈透亮,看人時溫柔真誠,待人時謙恭有禮,從不因寄人籬下而自輕自賤,也不因受人照拂而恃寵而驕。她身上有一種難得的本真。
她性子純粹得毫無心機。每次見我前來,都會眉眼彎彎笑著迎上來,軟糯地喚我“知意”,語氣親暱又溫柔,彷彿我是她最親近的姐妹。
相處之時,她從無半分疏離拘謹,會認認真真聽我說話,會歡喜地收下我帶去的蓮子、點心,會笨拙又真誠地與我分享她眼裡的美好光景。
有一次她興沖沖地拉我去看她新發現的一窩雛鳥,說是春杏帶她路過假山時聽見的叫聲,她小心翼翼地撥開枝葉給我看,眼裡全是興奮的光。還有一次她偷偷塞給我一隻自己編的草蚱蜢,編得歪歪扭扭的。
我每日從女學堂課業之餘,便匆匆去往西跨院陪她閒談嬉戲。有時是午後,陽光透過窗欞灑進屋裡,我同她講學堂裡的趣事,講曾先生授課的溫柔,講清晏姐姐的溫婉、清姝妹妹的俏皮。
她便安安靜靜聽著,時不時眨著乾淨的眼睛,露出淺淺笑意,偶爾插一句:“清姝妹妹真有那麼調皮呀?”我說是啊,她把先生的毛筆偷偷藏起來,害得先生找了半日,最後還是她自己忍不住笑出聲來才露了餡。林莞聽了便捂著嘴笑,笑得眼睛彎成月牙。有時候春杏也會在旁邊坐著,手裡做著針線活,默默聽著我們說話,嘴角微微上揚,那沉鬱的眉眼間竟也透出幾分難得的柔和。
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,平靜而溫柔。侯府的庭院裡,荷花開了一茬又一茬,時光在不知不覺中緩緩流淌。
我只覺得這樣的日子再好不過了,有林莞陪著,有春杏照看著,日日都是暖融融的歡喜。卻不知道,那些看似尋常的陪伴,那些沉默的照拂,那些溫柔的笑意背後,藏著多少我不曾知曉的前塵舊事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