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父親為了教我修身立品、習得大家閨秀應有的禮儀規矩,特意請了嚴謹溫和的寧嬤嬤入府教導我。
從那以後,日日晨昏定省,學行止、習儀態、知進退,枯燥的規矩課業填滿了我的日常。沒過多久,我便跟著清晏姐姐一同入了府中女學堂,跟隨溫和儒雅的曾先生讀書識字、研習詩文。日子過得規整而安穩,我漸漸褪去了往日孩童的肆意頑劣,多了幾分沉靜與懂事。
府中沉寂的哀慟也慢慢散去。白綾撤下,庭院修整,下人各司其職,一切都恢復了往日的井然有序。只是經歷過一場離別,府中眾人行事愈發溫和沉穩。祖母常年居於佛堂,日日誦經禮佛,靜心祈福,不問俗務。府中瑣事皆由叔嬸幫襯打理,一派安穩平和。
時序輾轉,轉眼便入了七月。盛夏暑氣蒸騰,荷塘碧波盪漾,滿池荷花灼灼盛放,蟬鳴聲聲不絕,襯得偌大的侯府愈發靜謐幽深。可我也總能察覺到一絲隱隱的緊繃——府中長輩閒談時皆壓低語聲,管事嬤嬤步履匆匆,神色肅穆,處處透著幾分暗流湧動的沉寂,彷彿有一場塵封多年的舊事,即將被層層揭開。
沒過幾日,府中便悄然傳開:朝堂之上風起雲湧,轟動京城的鹽務大案持續徹查,層層牽扯之下,竟意外翻出了一樁早己被世人定為意外的陳年舊案——多年前林家一夜之間滅門的失火慘案。
我也是偶然在廊下休憩時,聽見周嬤嬤與舊僕閒談,才斷斷續續知曉了所有隱秘,也終於摸清了林莞的身世過往。
原來,西跨院裡那個天真懵懂、痴痴等人的姑娘,本名林雨凝,是昔日江南商賈世家林家的嫡女。林家世代經營鹽務,守著本分,勤懇度日,從不參與朝堂紛爭,也不結黨營私。可樹大招風,林家豐厚的家底與乾淨中立的立場,終究引來了小人的覬覦與權貴的構陷。
多年前的一個除夕深夜,林家府邸突發大火,火勢迅猛,烈焰滔天,一夜之間焚燬了整座宅院。世人皆傳是冬日乾燥、煙花不慎引發的意外失火,無人深究,也無人查證。那場慘烈的滅門慘案,最終草草以“意外”結案。滿門族人葬身火海,偌大的林家頃刻間煙消雲散,淪為京城人人唏噓的過往。
世人只知林家慘遭天火覆滅,卻無人知曉,這場看似意外的大火,實則是鹽務紛爭引發的蓄意禍事,是旁人精心謀劃的滅口之舉。
那年,林莞方才六七歲,正是懵懂無知、天真爛漫的年紀。大火突發的深夜,慌亂之中,母親拼盡全力將小小的她藏於臥房的榻底暗格,再三叮囑她不許出聲、不許動彈。小小的她蜷縮在漆黑狹小的暗處,耳邊是沖天的火浪轟鳴、樑柱坍塌的巨響,是親人淒厲絕望的哭喊。滾滾濃煙嗆得她窒息難忍,漫天火光映亮了漆黑的夜色,也徹底碾碎了她的童年。
她就那樣強忍恐懼與飢餓,在死寂與烈焰的夾縫中熬了整整兩日一夜。周遭的絕望與死寂,無邊的恐懼與黑暗,成了她一生無法磨滅的夢魘。
待到她的兄長衝破重重阻礙,從滿目焦土、斷壁殘垣的廢墟中找到她時,小小的人雖保住了性命,卻早己被那場滅門大火徹底驚悸傷神。自此,她的心智永遠停留在了六歲那年,褪去了所有成長的可能。餘下半生,只剩孩童般的純粹與懵懂——不諳世事,不知人心險惡,不懂愛恨嗔痴。
而這些年,她跟著兄長顛沛流離,西處避禍,隱姓埋名,苟且求生。那些橫亙在她纖細小臂上、縱橫交錯、深淺不一的傷痕,也終於有了緣由。那是漂泊歲月裡她數年隱忍受苦的印記——舊痕暗沉發紫,新印泛紅未消,層層疊疊的傷痕,藏著旁人無法想象的磋磨與苦難。
知曉一切真相的那一刻,我怔怔立在原地,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緊緊攥住,酸澀與心疼翻湧不息,眼眶瞬間便溼熱泛紅。
我終於明白,為何她這般年歲,卻活得比孩童更純粹通透;為何她不懂情愛、不懂紛爭、不懂人心算計;為何她滿心滿眼,只有一個可以依靠、可以等待的兄長。她從未擁有過世間的溫暖,家破人亡、無依無靠,漫長歲月裡,唯有兄長是她唯一的救贖、唯一的念想,是她全部的安穩與期許。
萬幸蒼天有眼,善惡終有歸處。如今朝堂徹查鹽務舊案,層層迷霧被逐一撥開,當年林家失火滅門的隱情大白於天下。構陷林家的奸人逐一落網,陳年冤案得以釐清。縱然逝者無法復生,卻也終於洗去了林家滿門的汙名,告慰了一眾亡魂。
林莞的兄長多年隱忍蟄伏、苦苦求證,終得沉冤昭雪。憑藉自身才干與忠良之後的身份,他得以立足朝堂,有了安穩的前程與立身之本,再也不用帶著妹妹西處逃竄、苟且偷生。
得知結局的那一刻,我滿心酸澀盡數化作滾燙的暖意,發自內心地為林莞感到慶幸與歡喜。
她吃了太多不該吃的苦,受了太多無端的磨難。如今烏雲散盡、天光破曉,冤屈得雪,惡人受懲,她終於不用再惶惶度日、受盡磋磨。
只是聽聞,她的兄長諸事落定後,並未即刻接她歸家。林家滿門枉死,亡魂長眠故土,他需先遠赴江南故土,祭拜林家列祖列宗與逝去親人,告慰亡魂,安頓家事。祭祖路途遙遠,諸事繁瑣,需要耗費一段時日。
故而,林莞依舊要暫居傅府西跨院,靜靜等候兄長歸來。
風穿荷塘,攜著清甜的荷香與微涼的水汽拂面而來,吹散了盛夏的燥熱。我抬眼望向幽深的西跨院方向,心底一片柔軟。
這樣很好。
侯府安穩靜謐,無人苛待。相較於她過往漂泊受苦的歲月,這裡己然是世間最好的棲身之所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