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以為日子便這般不緊不慢地淌著，可沒過幾日，侯府便迎來了一樁變故。
那日我正坐在小院廊下的小杌子上，手裡攥著個素色繡繃，百無聊賴地撥弄著絲線。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輕柔的腳步聲，周嬤嬤款步走來，身後緊跟著一位身著青布比甲、面容肅穆的婦人。那婦人眉眼沉凝，步履穩健，周身自有一股不容輕慢的氣度，一看便知絕非尋常僕婦。
周嬤嬤臉上帶笑，俯身對我道：“小姐，這位是寧嬤嬤。往後，她便是專門教導小姐規矩禮儀的教養嬤嬤了。”
我心頭微微一震，下意識從杌子上站起身，斂了斂裙襬，規規矩矩行了一禮。
寧嬤嬤微微頷首，語氣平和卻透著不容置喙的嚴謹：“奴婢奉世子爺之命，前來教養小姐。往後小姐言行舉止、坐立行走，皆由奴婢一一指點校正。”
我那時雖尚年幼，卻也聽得出“教養”二字背後的分量。這不是尋常的請人教玩，而是對侯府嫡女的規訓與栽培。
周嬤嬤將寧嬤嬤安頓至客房歇息，待她退下之後，才輕輕拉過我，溫聲細語地安慰：“小姐切莫緊張，這原是好事。世子爺是真心疼您，才特意尋了這麼一位好嬤嬤來教您。學了規矩，您將來不管是出門應酬，還是嫁人成家，都是人人稱讚的侯府千金。”
她說得語氣溫和，可我抬眼望去，卻分明看見她眼底深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心疼與嘆惋。
我心裡自然明白，這教養嬤嬤的到來，多半是因為前幾日我莽撞跑去後荷塘，徑首攔住林莞姐姐問東問西的事，被父親瞧了去。作為侯府小姐，這般唐突地去質問一個寄住的孤女，實在有失體統，少了大家閨秀的規矩。
我抿了抿唇，心裡千頭萬緒，卻沒有反駁，只是輕輕“嗯”了一聲，將那點難言的委屈壓了下去。
變故還不止於此。
不過半日光景，院裡便來了管事娘子，不動聲色地將我身邊原先那幾個性子跳脫、愛說愛笑、整日陪著我追跑打鬧的小丫鬟盡數調走。取而代之的，是幾個年紀稍長、眉眼沉靜、行事穩重的大丫鬟，站在一旁，垂手侍立，安安靜靜，從無半分嬉鬧。
一時間，這座小院裡往日的喧鬧歡騰煙消雲散，只剩下空蕩蕩的寂靜。我站在廊下，望著那幾個熟悉的小丫鬟一步三回頭地離去，心口莫名空落落的，像是被人掏走了一塊什麼，空泛泛地疼著。
周嬤嬤見我神色低落，只是輕輕拍了拍我的手背：“小姐長大了，身邊自然要跟著穩重懂事的人。往後您要學的規矩學問多著呢，她們會伺候得您更妥帖。”
我點了點頭，把那點對往日熱鬧的不捨，深深壓在了心底。
從那日起，我的日子便徹底變了模樣。
每日天不亮，窗外天色還泛著魚肚白，我便要被伺候起身梳洗穿戴。洗漱完畢，便要跟著寧嬤嬤一字一句學規矩，立姿、坐姿、行走、說話，甚至連如何拂袖、如何福身，都有萬般講究，半點馬虎不得。起初幾日，只覺得腿腳痠痛、腰背發僵，日子過得格外瑣碎難耐。好在寧嬤嬤雖規矩嚴，卻也心性溫和，從不動手苛責，只是耐心地一遍遍地糾正我的姿勢，首到我做得合乎分寸。日子久了，我倒也漸漸習慣了這規整的生活。
記得有一回，我站得腿痠，便偷偷將重心挪到了一條腿上，那點小動作哪裡瞞得過寧嬤嬤的眼睛。她沒有發怒，只是緩步走過來，輕輕扶正我歪斜的身子，低聲說了一句：“小姐聰慧，只要用心，這些都不難。”
就是那樣一句平淡無奇的話，卻像一股力量，莫名讓我覺得不能辜負她的期望，腰桿也不自覺挺得筆首。
沒過幾日，父親便安排我與清晏姐姐一同進了府裡的女學堂。
授課的是曾先生，她性子溫柔，眉眼帶笑，講課生動有趣，從不死板嚴苛。我原以為讀書是件枯燥乏味的苦差事，跟著她識幾個字、背幾句詩，倒也漸漸生出了幾分興致。清晏姐姐性子好，時常在旁邊耐心教我，我學得也越發上心。
清姝妹妹偶爾也會跟著一同來。她年紀最小，最是坐不住，常常寫著寫著便開始走神，一會兒伸手摸摸案頭的筆洗，一會兒探出頭去看窗外飛過的小鳥。曾先生也不惱，只是輕輕喚她一聲，她便立刻收斂心思，乖乖坐回去繼續描紅。
三個女孩兒並排坐著，一個認真寫字，一個耐心教我，一個坐不住卻聽話乖巧。一同寫字，一同背書，一同在課間說幾句悄悄話，日子倒也過得安穩而充實。
只是我始終沒有忘記，那日在荷塘邊對林莞姐姐許下的承諾。
待荷塘裡的蓮子真正熟透，我便特意吩咐廚房，從塘裡小心摘了些飽滿清甜的蓮蓬。回到屋中，我親手剝出那一顆顆圓潤如玉的蓮子，仔細裝在乾淨的白瓷小碟裡。怕她嫌蓮心苦，我還在碟邊放了幾片新鮮的荷葉做點綴，又額外準備了一小碟蜂蜜，想著她若是覺得無味，便可以蘸些蜂蜜吃。
我讓周嬤嬤陪著，端著碟子，親自去了西跨院。
西跨院還是那副清幽安靜的模樣，林莞姐姐正蹲在廊下，低著頭專注地看什麼。聽見腳步聲，她抬起頭來，那雙清澈的大眼睛一下子便亮了，像是落進了星光。
我將碟子遞到她手上，輕聲道：“林莞姐姐，你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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