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年紀看著並不大，約莫比清晏姐姐小上幾歲，膚色並非白皙剔透，是那種常年勞作養出來的、健康勻淨的淺瓷色。眉眼生得極是好看，乾淨柔和，一雙眼睛又大又亮，眼神清澈透亮。
她就那樣站著，身形單薄得讓人心裡發緊。
“你就是住在西跨院的姐姐？”我仰著臉問她。
她沒有立刻答話，只歪著頭看了我好一會兒，半晌才輕輕啟唇，聲音軟軟糯糯，帶著幾分遲緩與稚拙：“我叫林雨凝，後來哥哥叫我林莞。”
她的聲音很輕。
這時春杏姐姐上前一步，想給她披上一件外裳。林莞下意識抬手去接，寬大的衣袖順勢滑落，露出她纖細得近乎嶙峋的小臂。也就在那一瞬間，我清清楚楚地看見，她胳膊上佈滿了一道道深淺不一的印子，橫一道豎一道，有的己經發紫發黑，有的還泛著暗紅，看著格外嚇人。
我那時年紀小，也分不清那是什麼痕跡，只覺得那一道道印子觸目驚心。
我當場怔住，連一旁的周嬤嬤都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。
可林莞卻渾然不覺，只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胳膊，又抬頭望向我們，一臉茫然。
春杏姐姐眼圈瞬間就紅了，連忙將外裳輕輕搭在她肩上，仔細遮住那些傷痕。林莞倒像是覺得有些癢，微微扭了扭身子，又伸出手去摩挲外裳上的繡花，指腹輕輕來回，嘴角慢慢翹起來，露出一抹滿足的笑。
“你為什麼住在西跨院呀？”我攥緊周嬤嬤的手，鼓起勇氣又問。
林莞眨了眨眼，認真想了想，才用那含著糖似的軟糯聲音答道：“哥哥讓我跟著漂亮姐姐回來，漂亮姐姐讓我住，我就住了。”
說著，她忽然低下頭，用腳尖輕輕踢著地上的小石子，一下，兩下，三下，嘴裡小聲嘟囔：“哥哥說會來接我的。哥哥讓我等他。我等了好久好久了……哥哥什麼時候來呀？”
她的聲音越來越輕，最後那句幾乎是自言自語，帶著一種重複過無數遍的執拗。抬眼時，那雙清澈的眸子首首望向荷塘深處，眼神空茫，像是在眺望很遠很遠的地方。
我咬了咬唇，終究還是把藏在心裡許久的問題問出了口：“那你喜歡我父親嗎？你會不會留在侯府？”
她望著我，大眼睛裡沒有半分惱意，也沒有半分羞澀，只有純粹首白的茫然。她歪著腦袋，嘴唇微微嘟起，好一會兒才輕輕搖頭，語氣格外認真，一字一頓：“我不懂什麼是喜歡。哥哥說過，不懂的事情不能亂說。”
頓了頓，她又補充：“我不住在這裡的。哥哥來接我，我就走。哥哥答應過我的，他從來不騙我。”
她說“哥哥”二字時，語氣裡帶著說不出的柔軟與依賴。手指無意識攥著衣角，攥得指節發白，臉上卻仍是那副懵懂天真的模樣。
我望著她的眼睛，那雙眼睛乾淨得如一汪清泉，映著我的身影，也映著滿池荷色，唯獨沒有半分大人世界裡的算計與城府。
她根本不懂什麼是喜歡，也不懂這座侯府裡盤根錯節的人心。她的心智，彷彿停留在六七歲的年紀——會為一朵花歡喜，會因一句溫柔相待便卸下防備，會固執地守著一個承諾，日復一日地等下去。
她臂上的傷痕，她單薄得讓人心疼的身子，她說話時遲緩又認真的模樣……這一切，讓我心裡緊繃的那根弦，一點點鬆了下來。
她不是來搶走父親的。
她甚至不明白“搶”是什麼意思。
她只是無依無靠，被人安排住進西跨院，便乖乖待在那裡，等著心裡唯一信賴的人來接她回家。
想到這裡，我忽然鼻尖發酸。
風從荷塘上拂過，帶著潮溼水汽與淡淡荷香。林莞的髮絲被風吹亂，幾縷碎髮貼在瘦削的臉頰上。她抬手去撥，衣袖再度滑落，又露出那些新舊交疊的傷痕。可她毫不在意，理好頭髮便靜靜望著荷花，安安靜靜的，像一幅褪了色的舊畫。
我心裡原本的防備、不安與牴觸，盡數消散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心疼。
“林莞姐姐。”我輕聲喚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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