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亦心疼遠嫁江南的傅綰姑姑。
那般溫柔溫婉、心性純良的女子,一生從未害人,從未算計,性子安靜柔軟,素來與世無爭。她不過是動了一份最純粹的真心,愛上了年少相伴的良人,便要承受命運最殘忍的懲罰。明明兩情相悅,卻要被硬生生拆散;明明滿心不捨,卻不得不聽從家族安排,遠赴千里之外的江南,嫁入全然陌生的世家。
從此遠離故土,遠離親人,遠離年少歡喜,孤身漂泊異鄉,在舉目無親的江南院落裡,獨自熬過歲歲年年。
她將滿腔愛意藏於心底,親手斬斷過往情愫,安靜退場,默默退讓,從不糾纏,從不怨懟,只是默默消化所有的委屈與思念。
一生被世俗眼光束縛,她是最無辜的犧牲品,是無緣情緣裡最可憐的局中人,這般溫柔良善之人,落得半生悽苦、客死異鄉的結局,每每念及,皆是滿心唏噓,萬般惋惜。
可每當我沉溺於對父親與傅綰姑姑的心疼之中時,濃烈的愧疚與負罪感便會瞬間席捲心頭,讓我無比煎熬,滿心不安。
每每想到母親這一生的悲涼,我便會忍不住自責。我心疼傅綰姑姑,憐憫她的身不由己,理解她的情深難斷,可這份心疼,落在母親身上,便成了最大的不公。
傅綰姑姑與父親的兩情相悅,是母親一生悲劇的根源。正是這份跨越門第的執念,讓父親一生心有所屬,從此眼裡再容不下旁人,才讓母親數十年困在無愛婚姻裡,日日煎熬,鬱鬱寡歡,最終香消玉殞。
我知曉傅綰姑姑亦是同樣是被命運捉弄的可憐人。可情理之中能夠理解,心底深處卻終究無法全然釋懷。母親何其無辜,她從未做錯分毫,不過是遵從父母之命,恪守世家女子的本分,卻要為父輩的執念,付出一生的代價。
若是我一味共情傅綰姑姑,體諒她的身不由己,憐惜她的江南悽苦,便好似忘卻了母親的冷院煎熬,忽略了她滿心酸楚與無盡委屈,這般念頭,總會讓我生出深深的愧疚,彷彿背叛了那個默默隱忍、含憾離世的生母。
而當我滿心滿眼心疼母親,為她的錯付一生憤憤不平,埋怨父親的冷漠薄情,怨恨那段刻骨銘心的年少舊情毀了母親一生時,理智又會將我狠狠拉扯,讓我不得不清醒地認清現實,看清所有人身上的缺憾與過錯,也看清母親並非全然無辜。
人心皆是複雜的,從來沒有絕對的可憐人,也沒有完美無瑕的受害者。
母親的悲劇,令人心碎憐惜,可細細追溯,她自身亦藏著無法忽視的執念與過錯。她明知父親心有所屬,知曉他心中藏著一位年少青梅,知曉這段婚約從一開始便註定不對等,卻依舊抱著不切實際的期許,固執地守著一份無望的愛意,不肯回頭,不肯釋懷。
她太過執著於一紙婚約,執著於名分安穩,執著於想要捂熱一顆早已心繫他人的心。身處冰冷的侯府,面對夫君的常年冷落,她選擇的不是放下執念,好好善待自己,而是一味隱忍、一味內耗,將所有的委屈與難過都藏在心底,獨自反覆咀嚼苦楚。
她困在自己的深情裡,困在正室夫人的名分裡,困在封建女子必須從一而終的規矩裡,不肯放過自己。若是當年的她,能夠通透幾分,淡然幾分,不必執著於夫君的情愛,專注自身,安然度日,不必日日深陷情愛執念自我內耗,不必為了一份得不到的愛意鬱鬱寡歡,或許便不會憂思成疾,纏綿病榻,更不會早早耗盡性命,落得這般悽慘結局。
她被禮教捆綁,值得萬般同情,可她那份過度的執念與偏執,那份不肯放過自己的執拗,亦是將自己推入深淵的推手。她默默承受所有傷害,卻也在無形之中,讓這座侯府常年籠罩在壓抑沉悶的氛圍裡,讓父親一生都活在愧疚與兩難之中。
這般層層拆解,反覆思索,我便徹底陷入了兩難的絕境,被無盡的糾結與愁苦牢牢困住。
心疼父親,便愧對母親;憐惜母親,便無法全然體諒父親的身不由己;同情傅婉姑姑,便好似無視了母親一生的犧牲與委屈;怨恨舊事弄人,卻又明白,身處那個年代,人人皆是棋子,無人能夠真正掌控自己的命運。
父親有錯,錯在執念太深,錯在無法放下過往,錯在明知無法回應,卻任由婚姻荒蕪,冷待發妻,親手造就了母親一生的悲劇;
母親有錯,錯在執念過盛,錯在困於情愛無法自拔,錯在一味隱忍內耗,親手困住了自己,耗盡了餘生;
傅綰姑姑亦有無奈之下的妥協與退讓,她溫柔良善,卻也因一份執念,成為了一段無解情緣裡的關鍵,牽扯著兩家人的悲歡,纏繞著兩代人的遺憾。
三人,三段人生,三重牢籠,三份過錯,三份身不由己,三份滿心遺憾。
沒有誰完全無辜,也沒有誰十惡不赦,所有人都在命運的漩渦裡苦苦掙扎,互相牽扯,互相消耗,彼此折磨,最終落得滿身傷痕,滿目瘡痍。
這般複雜的糾葛,這般難解的恩怨,這般層層疊加的悲涼,死死纏繞在我的心頭,揮之不去。
晚風愈發凜冽,吹得殘荷簌簌作響,細碎的聲響落入耳中,更添幾分蕭瑟淒涼。我靜靜佇立在荷池之畔,指尖始終觸碰著冰涼的池水,寒意浸透筋骨,卻遠不及心底的寒涼刺骨。
萬千愁緒翻湧不息,自責、愧疚、憐憫、惋惜、無奈、迷茫,萬般情緒交織纏繞,壓得我寸步難行。我不知道自己該偏向誰,該心疼誰,該怨恨誰,更不知道該如何看待這段塵封多年、滿是悲涼的家族舊事。
過往那些被刻意掩蓋的隱秘,那些被歲月塵封的苦楚,那些無人知曉的心酸,一一浮出水面,清晰地鋪展在眼前,每一件事,每一個細節,都帶著刺骨的悲涼,反覆撕扯著我的心神。
夜色濃稠如墨,月色被厚重的雲層徹底遮掩,天地間一片昏暗朦朧。周遭萬籟俱寂,偌大的庭院之中,唯有風聲簌簌,草木輕搖,連蟲鳴都早已隱匿,安靜得過分,也壓抑得過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