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緩緩垂落眼眸,掩去眼底翻湧的溼意與迷茫。雙腳像是被牢牢釘在了這片冰冷的地面上,動彈不得,只想這般靜靜立在殘荷池邊,任由無邊愁緒將自己吞噬,任由那些悲涼的舊事反覆在腦海中盤旋。
周嬤嬤遠遠立在迴廊之下,始終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,安靜守候,不曾上前打擾我的沉思。她跟隨母親十幾載,見證了母親在侯府的所有孤寂與委屈,知曉所有塵封的舊事,也清楚我此刻心中的煎熬與迷茫。
她看著我孤身佇立池邊,身形單薄落寞,眉眼間覆滿化不開的憂愁,久久不肯離去,眼底滿是心疼與擔憂。她知曉我聽聞所有真相之後,必然會心神俱疲,心緒大亂,這般沉重的過往,這般破碎的舊事,對於尚且年少的我而言,太過殘酷,也太過壓抑。
我獨自沉溺在無盡的糾結與痛苦中,不知佇立了多久,只覺四肢僵硬,渾身發冷,心口的悶堵之感愈發濃重,幾乎快要窒息。
夜色沉沉,庭院寂靜無聲,我絲毫未曾察覺周嬤嬤的離去,依舊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之中,任由萬千愁緒纏繞身心,難以掙脫。
庭院中的燈籠隨風輕輕搖晃,昏黃微弱的光影斑駁散落,映在冰冷的石板路上,映在枯萎的荷葉之上,也映在我蒼白落寞的臉頰上,更添幾分悽清寂寥。
不知過了幾許時辰,一陣輕柔平緩的腳步聲緩緩從身後傳來,步伐溫和,不疾不徐,帶著恰到好處的溫和氣息,打破了院落長久的沉寂。
一道溫潤柔和的女聲緩緩響起,輕柔又舒緩,像是秋日裡一縷溫和的晚風,緩緩撫平人心的焦躁與鬱結:“知意,夜深露重,晚風寒涼,長久立在此處,仔細染了風寒,傷了身子。”
是五叔母。
我緩緩轉過身,抬眸望去。月光微漏,淡淡的清輝落在五叔母身上,她身著一身素雅素色長裙,髮髻簡單挽起,氣質溫婉從容,眉眼溫和淡然,周身自帶一股沉靜通透的氣韻,讓人見之便心生安穩。
她緩步走到我身側,目光輕柔地掃過蕭瑟的荷池,又落在我佈滿愁緒的眉眼之上,眼底含著淺淺的心疼,卻沒有過多追問我心中所想,只是安靜地陪我一同站在池邊,靜靜望著眼前蕭條清冷的景緻。
周嬤嬤安靜站在不遠處,躬身行禮,低聲道:“小姐心緒難平,久久不肯回屋,奴婢實在放心不下,只好冒昧去請五夫人前來。”
五叔母輕輕抬手,示意周嬤嬤不必多禮,語氣溫和:“我知曉,無妨。”
話音落下,周嬤嬤默默退至一旁,安靜守候,將這片空間留給我與五叔母。
院落再度陷入安靜,只有晚風緩緩吹拂,草木輕響。
沉默良久,我鼻尖微微發酸,積壓在心底所有的糾結、迷茫、愧疚與痛苦,再也難以壓抑,化作沙啞微弱的嗓音,緩緩開口,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與茫然:“五叔母,我心好疼。”
短短幾個字,道盡了我此刻所有的煎熬。
五叔母微微側首,溫柔看向我,語氣輕柔舒緩,包容又溫和:“知意,慢慢說,不必憋著,不必勉強自己。”
在五叔母溫和包容的目光裡,我緊繃的心絃驟然鬆動,積攢許久的情緒緩緩流露,一字一句,緩緩訴說著心底所有的兩難:“我心疼父親,心疼他年少情深被拆,一生孤寂,執念難放,半生清冷,無人相伴;我也心疼傅綰姑姑,心疼她青梅錯付,遠嫁江南,身不由己,半生漂泊,客死異鄉,一生都困在無緣的遺憾裡。可每當我念及她們的苦楚,心底便會生出濃濃的負罪感,我會想起我的生母,想起母親一輩子的錯付與隱忍。”
“母親從頭到尾,都是最無辜的那一個,她守著一段無愛的婚姻,耗盡真心,熬盡年華,最終鬱鬱而終。我若是共情傅婉姑姑,體諒她的無奈,便好似辜負了母親數十年的委屈與心酸。可若是我一味偏袒母親,埋怨父親的冷漠,怨恨傅婉姑姑的存在,我又清楚,他們皆是身不由己,皆是封建禮教的犧牲品,各自都有難以言說的苦衷。”
“我漸漸明白,沒有人是全然的好人,也沒有人是純粹的惡人。父親冷漠薄情,卻也情深專一,一生愧疚;母親可憐可悲,卻也執念太深,困己一生;傅綰姑姑溫柔善良,卻也因一段舊情,牽扯了兩家人的悲歡。人人都有錯,人人都可憐,人人都身不由己,我分不清對錯,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該心疼誰,該怨恨誰。這份兩難,快要壓垮我了。”
說完這番話,眼眶瞬間泛紅,強壓已久的溼意不斷翻湧,死死咬著下唇,才勉強沒有讓淚水滑落。
滿心的迷茫與痛苦,無處安放,無處排解,只能盡數吐露。
五叔母靜靜聽著我的訴說,神色平靜溫和,沒有打斷,沒有評判,待我話音落下,她輕輕嘆了一口氣,目光望向遙遠的夜色,緩緩開口,語氣帶著淡淡的悵然,也帶著通透的瞭然:“你心中所想,我全然明白。你父親的舊夢,本就是一盤無解的殘局,愛恨糾纏,對錯難分,執念與遺憾交織,困住了一代人,也矇蔽了許多人心。你如今看透了其中糾葛,心生兩難,萬般糾結,皆是情理之中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