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佛堂燼,舊魂歸》第四百八十四章:傅知意(45)(1)

作者:淺唱舊時光·12天前

“你可知,傅綰姑姑在江南的那些年,究竟過著怎樣的日子?外界皆傳她遠嫁世家,夫婿前程可望,安穩順遂。而這些從來都是刻意偽裝的表象,那些藏在深宅之中的悽苦與絕望,無人知曉,無人過問。”

聽聞此話,我心頭猛地一震,驟然抬眸看向五叔母,眼底滿是震驚與急切。過往我只知曉傅綰姑姑被迫遠嫁,與父親此生無緣,卻從未知曉,她在江南的歲月,竟藏著不為人知的苦楚。

五叔母緩緩頷首,目光染上一層淡淡的悲涼,緩緩開口,將那段塵封在江南煙雨裡的隱秘往事,一點點娓娓道來。

“當年你傅綰姑姑被迫遠嫁江南,實則從踏入江南那座宅院的那一刻起,便墜入了無邊苦海。她的夫君性情冷漠寡淡,心胸狹隘,知曉她心中藏有故人,知曉她心繫你父親,因此對她滿心隔閡,常年冷漠相待。”

“府中後院婦人眾多,宅鬥紛爭從未斷絕,她性子溫柔內斂,不善爭鬥,從不屑與人爭搶,這般性子,在人心複雜的內院註定舉步維艱。夫君的冷漠疏離,後院的排擠刁難,異鄉的孤獨無依,日日折磨著她。”

“她心中始終念著年少舊情,放不下你父親,無法說服自己接納旁人,便只能刻意疏離夫君,獨善其身,守著一方小小院落,安靜度日。她從不爭寵,不謀權勢,不涉後宅紛爭,只求安穩度日,默默熬過歲月。可這般退讓與隱忍,換來的從來不是安穩,而是愈發徹底的冷落與孤立。”

我靜靜聆聽著,心口陣陣發緊,酸澀難忍。

“這些年,她不是沒有退路。她若是過得不如意,便可傳信歸家,侯府定會為她撐腰,接她回來。可傅綰姑姑從不訴說半分苦楚,從不抱怨半分委屈,哪怕日子過得舉步維艱,滿身疲憊,也從未向侯府求助。”

五叔母的聲音漸漸低沉,帶著滿心惋惜:“她心裡通透,看得無比明白。她清楚自己的身份特殊,是當年家族權衡利弊之下捨棄的棋子,是你父親此生的執念所在。若是她在江南過得不如意,貿然歸家,必然會再次掀起風波。祖母會為了她與江南世家交惡,家族顏面受損,而你的父親,必然會因為她的歸來,陷入兩難抉擇之中。”

“一邊是生養自己的家族,一邊是念念不忘的摯愛。她不願成為你父親的軟肋,不願讓他揹負薄情寡義、拋妻棄子的罵名,不願因為自己,讓整個侯府陷入動盪,更不願讓祖母左右為難,為難難堪。”

“所以她選擇獨自承受所有苦難,將所有的委屈、痛苦、絕望全部藏在心底,獨自消化。哪怕受盡冷落,孤身飄零,哪怕日日思念故土,思念故人,也不肯求助。”

聽到此處,我早已淚眼朦朧,心底的心疼與酸澀洶湧氾濫。原來傅綰姑姑遠比我想象中更加隱忍,更加善良。她一生都在為旁人考量,事事周全,處處退讓,委屈自己,成全所有人,最後唯獨委屈了自己,耗盡了自己。

“後來,江南夫家的狼子野心徹底暴露,早已不止是苛待於她。她那舉人夫君,看似是讀書求仕之人,實則心術不正,貪得無厭,仗著自己舉人的身份,暗中鑽營鹽務律法的空子,勾結私鹽商販,大肆牟取暴利。為了給自己的罪行找靠山,他們竟膽大妄為,屢屢冒用侯府的名義行事,妄圖藉著侯府的權勢遮掩罪行,行事愈發肆無忌憚。”

“紙終究包不住火,你傅綰姑姑得知所有真相後,心如死灰,卻也異常決絕。”

“她深知此事牽連甚廣,自己身為侯府女,根本難以置身事外。為了徹底斬斷與夫家的牽扯,保全侯府清譽,她毅然決然寫下和離書,執意要與夫家斷絕所有關係,只想以一己之力,撇清侯府與這場鹽務大案的所有關聯。”

“可那狼心狗肺的夫家,怎會容她全身而退?他們清楚,傅綰姑姑一旦和離離去,必定會將他們的罪行和盤托出,和離之舉更是會驚動朝廷,加速案情的徹查,他們將死無葬身之地。為了永絕後患,掩蓋所有罪證,也為了堵住傅綰姑姑的嘴,他們假意應允和離,轉頭就露出了猙獰面目。”

“他們將本就因多年磋磨、身心俱疲的傅綰姑姑,軟禁在偏僻冷清的小佛堂之中,隔絕內外,斷了她所有與侯府聯絡的可能。任憑姑姑如何抗爭,都無濟於事,最終,他們親手端上一杯毒酒,逼著眼中心繫家族、毫無過錯的傅綰姑姑飲下。”

“溫柔半生,善良一世,一心只為保全家族的傅綰姑姑,最終孤零零坐在清冷佛堂裡,被逼飲下毒酒,含冤而死,悄無聲息地消散在遙遠的江南,連最後一絲體面都未曾留下。她到死,都在護著侯府,從未讓自己的婚事與夫家的罪行,連累半分家族榮光。”

一字一句,如同冰冷的刀刃,狠狠割裂我的心神。我死死咬住嘴唇,淚水終於忍不住滑落,順著臉頰緩緩滴落,滿心皆是刺骨的寒意與無盡的悲憤。

我淚眼婆娑,哽咽難言,心中對傅綰姑姑的心疼,抵達了極致。她這一生,從未為自己活過,年少受制於家族,成年受制於婚姻,一生退讓,一生隱忍,一生成全,到死都在為他人著想,實在太過不值。

五叔母輕輕抬手,為我拭去臉頰的淚水,動作溫柔輕柔,繼續緩緩訴說那段塵封的往事。

她本就因多年磋磨身心俱疲,常年鬱鬱寡歡,對故土故人的思念早已熬得她油盡燈枯,身子一日弱過一日。而夫家鑽營鹽務、冒用侯府名義犯事的罪行敗露在即,為了拉侯府墊背,更是將她死死拿捏,步步緊逼。

她深知這夥人狼子野心,絕不會輕易放她脫身,與其苟且留在夫家,任由他們裹挾著拖累整個侯府,她寧可飲下那杯毒酒,以死明志,徹底斷了夫家的所有念想。

好在她早有預料,深知夫家絕不會善罷甘休,便在事發之前、被他們軟禁管控之前,悄悄寫下那封親筆和離信,避開重重耳目,費盡周折將信千里迢迢送往京城,交到了你父親手中。待到那杯毒酒擺在眼前,她毫無懼色,只求以死保全侯府清譽,再不與這狼心狗肺的夫家有半分牽扯。”

我的心臟劇烈發疼,難以想象,姑姑是走投無路到何種地步,才會放下所有驕傲與顧慮,寫下那封信。

“你父親收到信件之時,欣喜若狂,壓抑數十年的思念與牽掛瞬間翻湧。他放下手中所有公務,不顧一切,日夜兼程。彼時的他,滿心歡喜,滿心期許,心中只有一個念頭:快點,再快一點,早日抵達江南,早日見到心心念唸的故人,好好彌補遺憾。”

“他一路奔波,不眠不休,風雨兼程,滿心奔赴,以為奔赴的是久別重逢,是此生最後一次相見的機緣,卻萬萬沒有想到,千里奔赴,山長水遠,跨越千山萬水,迎接他的,從來不是朝思暮想的故人,而是一具冰冷死寂、緊閉棺木的靈柩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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