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叔母說到這裡,微微停頓,眼底滿是悲涼:“只差三日。僅僅三日。若是你父親再早到幾日,若是傅綰來信的路途之中沒有耽擱,若是命運稍有一絲眷顧,他便能趕到救下你姑姑,不留畢生遺憾。”
“可世事從來殘忍,命運從不留情。就這短短三日的距離,成了此生無法跨越的鴻溝,成了侯府永遠的痛。他千里奔赴,風塵僕僕,滿心歡喜,最終只等到了一具冰冷棺槨,天人永隔,此生永別。”
我渾身微微發顫,心口像是被巨石狠狠壓住,窒息般的疼痛席捲全身。只差三日,短短三日,便是一生的錯過,一生的遺憾,這般造化弄人,何其殘忍。
“後來才知曉傅綰姑姑真正的死因。江南夫家擔心她會借侯府勢力脫離掌控,擔心此事傳開,家族顏面盡失,為了掩蓋後院醜聞,保全世家名聲,便狠下心來,暗中下手。”
“他們將虛弱不堪的傅婉姑姑軟禁在偏僻冷清的小佛堂之中,斷去吃食,隔絕一切聯絡,最後,送去了一杯冰冷的毒酒。溫柔半生,善良一世的傅綰姑姑,最終孤零零坐在清冷佛堂裡,飲下毒酒,含恨離世。”
一字一句,如同冰冷的刀刃,狠狠割裂我的心神。我死死咬住嘴唇,淚水終於忍不住滑落,順著臉頰緩緩滴落,滿心皆是刺骨的寒意與無盡的悲憤。
我淚眼婆娑,哽咽難言,心中對傅綰姑姑的心疼,抵達了極致。她這一生,從未為自己活過,年少受制於家族,成年受制於婚姻,一生退讓,一生隱忍,一生成全,最後落得這般悽慘下場,實在太過不值。
五叔母輕輕抬手,為我拭去臉頰的淚水,動作溫柔輕柔,繼續緩緩訴說那段塵封的往事。
五叔母望著我淚流滿面的模樣,眼底的心疼愈發濃重,她輕輕拍著我的手背,聲音放得更緩,彷彿怕驚擾了那段深埋在歲月裡,又滿是心酸與執念的過往,將那些我從未知曉,侯府上下也絕口不提的隱秘,一字一句,緩緩道來。
“你父親,自始至終,都藏著一份無人能懂的執念。他千里奔襲趕到江南,只看到那口冰冷的棺槨,看到棺中之人容顏依舊,卻再無半分氣息,他的心,就隨著你姑姑一起,死在了那間陰冷的佛堂裡,死在了那差了三日的遺憾裡。
這些年,他身居戶部高位,權傾朝野,行事果決,雷厲風行,朝堂之上無人敢輕視半分,可只有侯府的自家人清楚,他夜裡常常難眠,獨坐書房至天明,對著你姑姑年少時的舊物,一坐就是一整夜,不言不語,眼底全是化不開的悲痛與思念。”
“他這輩子,從未對什麼事有過如此強烈的渴求,唯獨對你姑姑,他盼了一輩子,唸了一輩子,遺憾了一輩子。”
“而你姑姑傅綰,又何嘗不是如此。年少時在侯府相依相伴,她滿心滿眼,都是這位待她極好的兄長,即便後來身不由己遠嫁江南,這份心意也從未改變,反而隨著歲月流轉,愈發深沉。
她在江南夫家受盡委屈,步步隱忍,心中唯一的支撐,便是遠在永京的兄長,即便被軟禁佛堂,飲下毒酒之時,她心中念著的,依舊是她的兄長,是未能與他再見一面的遺憾。”
“她的執念,不比你父親少半分。她善良了一輩子,隱忍了一輩子,到死都在成全旁人,可心底深處,終究藏著一絲屬於小女兒的私心,一絲對至親之人的不捨,她想再見他一面,想親口告訴他這些年的思念,想告訴他她從未怪過他遲來的奔赴,想讓他別再為自己愧疚,別再獨自承受痛苦。
就是這樣兩份跨越生死,同樣濃烈到極致的執念,終究在天意的安排下,迎來了一場短暫到極致,又刻骨銘心的重逢。”
“你該記得,我與你說過,你姑姑身邊,除了被髮賣的春杏,還有一個林莞。這孩子身世可憐,自幼父母雙亡,又因先天心智不足,懵懂遲鈍。”
“那日你姑姑被賜毒酒,軟禁佛堂,春杏與林莞拼了命地守在門外,她們兩個弱女子,面對夫家一眾身強力壯的下人,沒有絲毫退縮。春杏拼盡全力撕扯阻攔,哭啞了嗓子,磕破了額頭,只想著能有人良心發現,放過自家小姐;
林莞雖不懂何為生死,卻也知道小姐在裡面受了苦,那樣的場景,慘烈又讓人心酸。可她們的反抗。在狼子野心的夫家,終究沒能護住你姑姑。”
“你姑姑走後,江南夫家為了斬草除根,掩蓋罪行,將拼死反抗的春杏,隨便安了個罪名,連夜發賣給了人牙子,又怕心智不清的林莞走漏風聲,竟狠心將她扔進了府後那口廢棄的深井之中。
那深井深達數丈,陰暗潮溼,佈滿青苔。他們就是要讓林莞悄無聲息地死在井裡,徹底斷了所有隱患,做完這一切,便對外宣稱你姑姑體弱病逝,掩人耳目。”
“可天意難測,善惡終有報。你父親得知訊息後,帶著五叔父一行人快馬加鞭趕到江南,彼時你姑姑早已入土,他抱著棺槨痛不欲生,之後便著手清理江南夫家的勢力,為你姑姑報仇。
在搜查那座囚禁你姑姑的宅院時,下人偶然聽到深井之中,傳來微弱的聲響,派人下去檢視,竟發現了奄奄一息的林婉。她在暗無天日的深井裡,靠著井壁滲出的汙水,硬生生撐了數日,命懸一線,只剩最後一口氣,當真是九死一生。”
“誰也沒有想到,就是這次死裡逃生,竟發生了一件違背常理,超出世間所有認知,連最頂尖的醫者都無法解釋的奇事。林莞被救上來之後,高燒不退,昏迷了整整三日,所有人都以為她熬不過去,可第四日清晨,她竟醒了過來。
只是醒來的那一刻,她的眼神,她的神態,她周身的氣質,全然變了一個人。不再是往日里懵懂遲鈍、眼神呆滯的模樣,而是變得溫柔沉靜,眉眼間滿是溫婉哀愁,那舉手投足,那一顰一笑,分明就是逝去的傅綰姑姑!”
“當時你父親就在一旁守著,看到她睜眼的瞬間,整個人如遭雷擊,僵在原地,眼眶瞬間通紅,渾身控制不住地發抖。他太熟悉你姑姑了,相處數十年,哪怕只是一個眼神,一個細微的動作,他都能一眼認出,眼前的人,就是綰綰!
那一日,所有人都心知肚明,這是你姑姑的執念不散,藉著林莞的身軀歸來,只為赴這場遲到了數年,跨越了生死的相見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