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日，院落清靜無聲，再無旁人在場，唯有傅綰藉著林莞的身軀，與傅瑾堯相對而坐，低聲訴說著藏了半生的心裡話。
五叔母頓了頓，緩緩開口道：“我當時並不在現場，那日他們二人獨處時的一言一行、一舉一動，全都是你五叔父事後一字一句轉述給我的，他將兩人對視無言、傾心傾訴的模樣與話語，原原本本講給了我聽。”
“你傅綰姑姑對著你父親柔聲說道，她從未怪過他來晚一步，那三日的陰差陽錯，本就是天命註定，怨不得旁人，只勸他往後切莫再滿心愧疚、耿耿於懷。”
“她還說，此生能得他真心相待、呵護半生，早已心滿意足，再無半分遺憾。她心疼他身居高位、步步艱難，獨自扛起侯府偌大重擔，多年來孤身一人無人相伴，便柔聲叮囑他，往後一定要多顧惜自己，安穩度過後半生。”
“那些深埋心底數十年、從未對外人言說的心裡話，她那日盡數傾吐而出，沒有半分埋怨，沒有一絲不甘，滿心滿眼，全是對他的牽掛與不捨。”
“你父親就坐在她對面，全程沉默不語，只是紅著眼眶靜靜聆聽，定定地望著她，一遍遍輕聲喚著‘綰綰’。”
“兩人就這般相對而坐，從晨光微亮一直待到夕陽西沉，互訴半生相思苦楚，彌補數十載的錯過遺憾。直到落日餘暉徹底散盡，林莞眼中屬於傅綰的那抹溫柔靈氣，才一點點褪去，重又變回了往日里茫然呆滯的模樣。”
“你傅綰姑姑本就是心性至善至柔之人，一輩子都在為旁人著想，從未有過半分害人之心。林莞身世孤苦，一直盼著親人尋來，她又怎會因自己的執念，長久佔據林莞的身軀，毀了這可憐姑娘的一生？若真那般做了，便不是她傅綰了。”
“那日重逢太過短暫，短得仿若一場一碰就碎的幻夢，卻成了你父親往後餘生裡唯一的念想。他眼睜睜看著傅綰的氣息漸漸消散，心中的痛楚與不捨，根本無從言說，可他懂傅綰的性子，懂她的善良，更懂她這般放手的抉擇。”
“自那之後，你父親便將林莞和她兄長林子謙一同帶回永京安置。當年被髮賣的丫鬟春杏，他也從未放棄尋訪，費盡人脈心力，終於從偏遠之地將人尋回。春杏本是傅綰的貼身丫鬟，忠心重情，得知小姐曾借林莞之身歸來，便一心守在林莞身邊，也算守著小姐留在世間的最後一絲痕跡。”
“你父親便安排春杏貼身照料林莞的起居日常，他心底並非沒有奢望，也曾日夜期盼奇蹟再現，盼著傅綰能再次歸來。他四處尋訪奇人異士，翻閱古籍秘錄，只為尋得一絲讓她重回世間的法子，望著林莞時，總忍不住暗自期待，能再從她眉眼間，看到半分屬於傅綰的溫柔與靈氣。”
“可世事終究難遂人願，自那日過後，林莞便徹底恢復如常，眼裡只剩懵懂單純，再也沒有半分傅綰的性情、記憶與神采。任憑春杏在她跟前提起過往、提起侯府、提起傅綰，她都一臉茫然，一無所知。”
“你父親重情重義，對待情意更是至純至真，容不得半點虛假與替代。他放在心底深愛一輩子的，從來只有獨一無二的傅綰，是那個與他年少相伴、溫柔入骨的姑娘，絕非徒有幾分相似眉眼的林莞，他分得清清楚楚，傅綰從來無人可替。”
“他不願因自己的執念耽誤林莞一生，更不願褻瀆他與傅綰之間那份乾淨純粹的情意，所以自始至終，他從未將林莞當作替身，半分也沒有。”
“他只以感恩之心，善待庇護林莞與林子謙兄妹二人，給他們安穩的居所、優渥的生活，請名師教導林莞，為林子謙在朝堂鋪路謀劃，助他在永京站穩腳跟。”
“後來，他看著林子謙長大成人、娶妻立業，在永京紮下根基，擁有了屬於自己的圓滿小家；也看著林莞到了適婚年歲，傾盡心力護著這對苦命兄妹，讓二人皆能在繁華永京，落得安穩歸宿，一世平安順遂。”
“而他自己，卻始終孤身一人，守著對傅綰姑姑的綿長思念，守著偌大侯府，歲歲年年，孤寂度日。自你母親離世後，他便再也沒有續絃，身旁始終無人相伴，往後半生，再也不曾動過半分兒女情長。他將所有心神盡數撲在朝堂政務與侯府瑣事之上，獨自嚥下半生孤寂，默默承受，從未有過半句怨言。”
“侯府眾人看在眼裡，疼在心裡，也曾無數次開口勸慰，盼他能再尋一人相伴，往後餘生也好有個照應，不必這般孤零零熬日子，可每一次，都被他淡淡婉拒。”
“他的心底，早已裝滿對你傅綰姑姑的虧欠與遺憾，裝滿年少情深的執念，再也容不下旁人分毫。你平日裡多留意便能發現，你父親書案上常年擺著一隻紫檀木匣子，從不許旁人觸碰，裡面收著的，正是你傅綰姑姑留下的遺物，具體其中還有何種隱秘緣由，你往後時日長久，自然會慢慢知曉。”
“我們也曾私下偷偷奢望過，奢望你傅綰姑姑能再有機緣，藉著林莞的身軀歸來一次，奢望你父親此生執念能得償所願，奢望這跨越生死的遺憾，能有圓滿彌補的一日。
可我們心底都清清楚楚明白，以你傅綰姑姑那般至善通透的性子，寧願自己魂歸塵土、安然離去，也絕不會貪戀凡塵，長久侵佔林莞的身軀，更不會毀了這個身世孤苦、心思單純的可憐姑娘的一生。”
“她這一生，總在處處成全旁人，即便生死相隔，依舊甘願放下執念、選擇成全。這般通透與善良，既讓人心疼，更讓人由衷敬佩。”
“知意，你如今也該徹底懂了，你父親從來都不是冷漠無情之人，他的內心，實在太苦。他這一生，揹負了太多遺憾，扛起了太多責任，活得太過辛苦，也太過孤單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