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叔母的話語緩緩落下，我早已淚流滿面，泣不成聲。心底的震撼、心疼、愧疚、恍然與理解，萬般情緒交織翻湧，洶湧而來，幾乎將我整個人淹沒。
我輕輕靠在五叔母肩頭，淚水打溼了她的衣襟。原來這麼多年，我一直深深誤解了父親，總覺得他性情冷漠，待人疏離。
卻從不知，他心底藏著這般沉重難言的過往，藏著這般刻骨銘心的遺憾與執念，藏著旁人永遠無法體會的孤寂與痛苦。
他不是不愛我，只是心裡裝了太多傷痛，裝了對傅綰姑姑一生的思念，早已沒有多餘的心力，再去細細流露溫柔情意。
他善待庇護林莞兄妹，從來不是對外人格外偏愛，而是源於對傅綰姑姑的深情，源於自身骨子裡的善良與坦蕩。
他甘願一生孤守，不是不願尋一人相伴取暖，而是心底早已被故人填滿，再也容不下第二個人。他就這般守著回憶、守著執念，一年又一年，孤身熬度歲月。
縱然此刻我已然徹底讀懂了父親，滿心皆是心疼與體諒，可多年積攢的隔閡與疏離，終究不是一朝一夕便能輕易消散的。
年少時獨自在侯府長大的孤單落寞，看著父親常年獨坐孤寂、不敢上前親近的日子，還有心底日積月累、說不清道不明的委屈，早已化作一道無形鴻溝，橫亙在我與父親之間。
我懂他的苦，知他的痛，卻依舊沒法立刻放下所有心結，像尋常父女那般隨性親近、閒話家常、傾訴心事。
自那日後，我依舊在侯府安穩度日，每日讀書習禮、賞花作畫，日子平淡安然。只是再望向父親時，眼底多了幾分心疼與體諒，卻依舊少了幾分與生俱來的親暱。
我們父女二人，平日裡依舊少有閒談交集，偶遇碰面也只是簡單問候，客氣疏離，誰都不曾主動邁出一步，打破這份沉靜的隔閡。我把萬千心緒都悄悄藏在心底，日子便這般不疾不徐，緩緩向前。
時光匆匆流轉，轉眼便到了轉年三月。
我已然十七歲，出落得亭亭玉立、溫婉端方，也到了與周公子定下親事的年紀。
定下親事之前，依照世家禮數規矩，我與周硯白有過一場私下相看。沒有多餘客套寒暄，也沒有刻意攀談，只是在花園亭中遙遙一見。
他身著一襲素色青衫，身姿溫潤如玉，眉眼謙和雅緻，望向我的目光溫柔又自持，帶著十足的尊重與分寸，全無世家子弟常見的驕矜與輕浮。
只一眼相望，我心底便暗自歡喜。
這場相看平淡從容，舒心自然，沒有尷尬侷促，亦沒有心生牴觸，一切都水到渠成。
相看過後，兩家長輩皆是滿心滿意，婚事很快便正式敲定。
光陰飛逝，轉眼便到了次年六月。
六月的永京繁花盛放、豔陽正好，侯府上下處處大紅裝點，喜氣盈門，滿眼皆是熱鬧喜慶。
這一日，迎來了我的大婚之日。年滿十八的我，身著繁複大紅嫁衣，頭戴鳳冠霞帔，裙襬繡著鴛鴦戲水、並蒂蓮開，每一針一線，都藏著對往後餘生的美好期許。
梳妝鏡前，我望著鏡中嫁衣加身的自己，眉眼間含著待嫁女兒的嬌羞，亦藏著對未來前路的淺淺憧憬。丫鬟們細心為我描眉點妝、整理鬢髮、佩戴珠釵。
母親早逝，府中無長輩主事，五叔母便擔起長輩之責，全程為我打理婚嫁諸事。她凝望著我，眼底滿是不捨與真切祝福，柔聲細細叮囑我婚後持家侍親、夫妻相處的道理，語氣溫柔又貼心。
父親靜靜立在一旁，默默看著鏡中的我。往日素來淡漠沉靜的面容，難得染上幾分溫和，眼底翻湧著藏不住的不捨，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溼潤淚光。
他緩步走到我身前，親自俯身替我理好嫁衣裙襬，嗓音微啞，卻滿是溫柔鄭重：“知意，往後嫁入周家，要與硯白互敬互愛、和睦相守，安穩過日子。若日後受了半點委屈，不必隱忍，隨時回侯府，父親永遠是你最堅實的依靠。”
這是父親第一次這般直白坦然，對我流露父愛關懷。聽著這番話語，望著他眼底真切的不捨與疼愛，我瞬間紅了眼眶，熱淚在眸中打轉。
多年橫亙在父女之間的心結與隔閡，在此刻徹底土崩瓦解。我終於放下所有糾結與誤解，輕聲喚了一句：“父親。”
他望著我，緩緩頷首，眼底滿是欣慰與疼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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