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硯白溫潤謙和，待我極盡珍重，婚後日子果真如相看時那般舒心安穩。他懂我閨中心思，憐我年少缺失的溫情，平日裡噓寒問暖，事事遷就，從無半分世家公子的驕縱。公婆亦是通情達理之人，看重我的出身品性，待我寬厚和善，府中上下井然有序，無半分閒氣紛爭。
我在周家安穩度日，十月懷胎，先後誕下一子一女，兒女繞膝，笑語盈盈。看著懷中軟糯的孩童，聽著他們牙牙學語喚我孃親，我才真正體會到為人母的歡喜與牽掛，也漸漸讀懂了世間父母愛子之心，那份刻在骨血裡的擔憂與籌謀，是無論歷經多少歲月，都無法割捨的深情。
婚後依照世家禮數，我時常攜夫君、兒女歸寧侯府。每次踏入那座熟悉的府邸，都能察覺出細微的變化，卻又有許多東西，始終未曾改變。
父親自我大婚之後，愈發將全部心力傾注於朝堂政務，再無半分私人念想。他本就才幹卓絕，又肯躬身實幹，不過短短數年，便從六部尚書一路攀升，順利入閣拜相，成為當朝內閣大學士，位居宰輔，權傾朝野，輔佐君王打理天下政務，一時風光無兩。
安平侯府也因父親的權勢，聲望達到頂峰，門庭顯赫，百官敬仰。往日遠不及如今這般權傾朝野，登門拜訪、攀附交好之人絡繹不絕，侯府門前終日車水馬龍，往來皆是權貴朝臣，一派鼎盛繁華之象。
可這繁華之下，卻藏著無人知曉的清冷。
侯府依舊是當年的模樣，庭院整潔，廊柱雕花，四季花木繁盛，卻始終少了幾分煙火氣。父親身居相位，終日忙於朝堂瑣事，晨起上朝，夜半方歸，要麼在書房批閱奏摺、處理公務，要麼便是獨自待在書房，對著那方紫檀木匣靜坐，極少在府中露面。
而祖母長居府中佛堂，日日吃齋唸佛，香火青煙終日繚繞，卻終究化不開她眼底化不開的愁緒。
每次歸寧，我除卻拜見父親，定會去佛堂陪著祖母，殿內木魚聲聲，誦經喃喃，卻襯得殿內愈發沉寂壓抑。祖母坐在蒲團上，手中佛珠捻轉不停，眉眼間盡是疲憊與落寞，往日執掌侯府的威嚴盡數褪去，只剩垂垂老矣的愁苦，每每看向我，欲言又止，眼底的悔恨與複雜，壓得人喘不過氣。
每次去佛堂陪伴祖母，只要話題稍稍觸及父親，祖母手中佛珠便會驟然頓住，良久不語，眼眶漸漸泛紅，滿臉都是揮之不去的自責與悔恨。
她這一生，固守禮法，權衡家族，終究是親手毀了兒子一生的安穩，看著他日日煎熬，她夜夜難安，卻從無顏面開口辯解，也無從彌補。我深知當年前因後果，懂祖母的無奈，更懂她心底的痛，千言萬語到了嘴邊，都成了蒼白無力的字句，終究說不出半句安慰，只能靜靜陪在她身邊，陪著她在佛堂裡，一同守著這份難言的苦楚。
五叔母每每見我歸寧，總會拉著我的手，悄悄與我訴說父親的近況，言語間滿是心疼與擔憂。
“知意，你如今也為人母，日子過得安穩，我也就放心了。只是你父親，他實在是太苦了。”
五叔母望著父親書房的方向，輕輕嘆氣，眼底盛滿憐惜，“這兩年，他便把自己徹底扎進了朝堂裡，沒日沒夜地處理政務，一刻也不肯停歇。”
我聽著五叔母的話，心頭陣陣酸澀，早已紅了眼眶。
如今我已出嫁，他心中最後一絲對兒女的牽掛與籌謀也已落定，再無牽絆，便索性將自己徹底投入到家國政務之中，用無盡的忙碌，掩蓋心底的滿目瘡痍。
五叔母接著說道，父親周身的病痛，從未好好將養，這肩疾便成了頑疾，每逢陰雨、勞累，便疼得如刀割一般。更別說當年在江南，得知姑姑噩耗，他急火攻心，當場重創心脈，那一次便傷了根本，臟腑心脈皆有不可逆的損傷，這麼多年他從不調養，如今再加上日夜操勞，舊傷新疾齊齊爆發，身體早已是強弩之末。
“他夜裡常常睡不著，就獨自坐在書房裡，一坐便是一整夜。”
五叔母的聲音愈發低沉，“你五叔父不知勸過他幾次，讓他好生醫治舊傷，調養身體，可他從來都是淡淡應下，轉頭依舊如故。他這哪裡是忙於政務，分明是不肯好好善待自己，一心想著熬盡這副身軀。”
一語驚醒夢中人。
我渾身一震，淚水瞬間奪眶而出。
父親早已對這世間再無留戀。
他這一生，為國盡忠，為家盡責，庇護兒女長大，成全家族榮耀，該做的、能做的，他都已做完。
傅綰姑姑是他一生的執念，是他心底唯一的光，自從姑姑離去，他的心便早已跟著死了，不過是靠著一股責任與執念，強撐著熬過這些年，江南所受的刀傷與心脈重創，不過是他刻意留給自己的煎熬，是他不肯自愈的傷疤。
如今我已幸福圓滿，他再無牽掛，便也不願再勉強自己，留在這世間承受孤寂之苦。他用朝堂政務耗盡自己的心血，用日復一日的操勞，慢慢消磨餘生，不過是想早日了卻這塵世牽絆，奔赴那場跨越了數十年的重逢。
我去書房拜見父親。
不過短短兩三年的光景，父親像是蒼老了十餘歲。
他依舊身著一襲素色錦袍，可身形卻愈發清瘦，原本挺拔的脊背，漸漸染上了幾分疲憊，面色常年蒼白，沒有半分血色，眼底佈滿揮之不去的紅血絲，眼神也不再似往日那般銳利清冷，多了幾分疲憊與黯淡。右側肩頭偶爾會不受控制地微微顫動，想來是舊傷隱隱作痛，可他始終不動聲色，強忍著痛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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