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窩愛窩家~窩愛窩爹涼~”
當這句奶聲奶氣、嚴重漏風,且完全不在任何正常音律調子上的歌詞,從南周那油乎乎的小嘴裡迸發出來的瞬間,整個道源書院地宮的時間彷彿都停滯了。
癱倒在牆角的夫子死死閉著眼睛,嘴裡唸唸有詞,己經做好了神魂俱滅去見列祖列宗的準備;食神老祖雙手抱頭,把胖碩的身軀死死塞在青銅神爐的縫隙裡,腦海裡走馬燈似的閃過自己掌管三界食祿的幾萬年光陰;東海龍王敖廣和獨角神驢更是首尾相連,哆嗦得像是在寒風中被剝了皮的鵪鶉。
而站在最前方的南承天和南景行父子倆,更是將體內大宗師的真氣催動到了極致。兩人的護體罡氣在體表形成了一層又一層宛如實質的金色護盾,南景行甚至將劍意死死封住了自己的耳膜,準備硬抗這一波足以載入史冊的“神魂大劫”。
然而……
一息過去了。
兩息過去了。
預想中那彷彿一萬把生鏽鐵鋸在腦仁裡來回拉扯的劇痛感,並沒有出現。周圍那殘破的道源核心也沒有發生爆炸,地宮那搖搖欲墜的穹頂也沒有崩塌。
相反,隨著南周那跑調到了九霄雲外的歌聲繼續在空曠的地宮中迴盪,一股奇異的波動,開始在空氣中蔓延開來。
“窩們都愛大白菜~大白菜呀水靈靈~次了白菜長高高~打跑壞蛋叭費力~”
南週一邊唱,一邊開心得扭動著圓滾滾的小屁股,頭上扎著的兩個小揪揪隨著她誇張的動作一晃一晃的。她唱得投入,雖然沒有任何技巧,全都是感情,但那稚嫩的童音裡,卻不帶有一絲一毫的殺氣,也沒有摻雜任何足以毀滅位面的狂暴法則。
有的,只是一種純粹到了極點、溫暖到了極點的情感。
那是一種類似於冬日午後,一家人圍坐在火爐旁烤紅薯的安寧感;是一種在經歷了驚濤駭浪後,推開家門聞到飯菜香味的歸屬感。
“這……”
南景行第一個察覺到了不對勁。他小心翼翼地散去了封鎖雙耳的凌厲劍氣,試探性地聽了一耳朵。
只聽了一耳朵,他那顆原本因接連面對滅世危機而緊繃到了極點的心絃,突然就徹底鬆弛了下來。
緊接著,南承天也散去了那一身如臨大敵的大宗師罡氣。
這位鐵骨錚錚的護國大將軍,錯愕地睜開眼睛,看著眼前這個手裡舉著烤乳鴿骨頭當麥克風、正閉著眼睛陶醉在自己“優美歌喉”裡的寶貝閨女,眼角的肌肉忍不住瘋狂抽搐起來,不是嚇的,而是憋笑憋的。
他聽著那句“窩們都愛大白菜”,再回想起自家閨女平時除了肉什麼都不愛吃的挑食模樣,一股濃濃的滑稽感和溫馨感瞬間湧上心頭。什麼域外天魔,什麼天道清理者,在這一刻,都被這首荒誕的“家歌”給沖刷得一乾二淨。
“噗嗤……”南景行終於沒忍住,輕輕笑出了聲,原本清冷的眼眸中此刻滿是寵溺的柔光。
不僅僅是南家父子。
躲在爐子後面的食神老祖,探出了半個禿腦袋。他嗅著空氣中除了烤肉味之外、那股令人心安的祥和氣息,長長地舒了一口氣,一抹額頭的冷汗:“老天爺保佑,小祖宗今天的心情是真的好,沒在嗓子裡夾帶‘私貨’啊!”
敖廣和獨角神驢也慢慢舒展開了龐大的身軀。這兩頭擁有無上血脈的兇物,此刻聽著這首跑調的童謠,竟然覺得比龍宮裡的仙樂還要動聽。神驢甚至舒服得眯起了眼睛,喉嚨裡發出了“呼嚕呼嚕”的聲音,彷彿回到了母親的懷抱。
而站在角落裡的白衣劍客,此刻的反應卻最為劇烈。
他那張萬年如冰山般冷漠、只為追求極致劍道與宿命的臉龐上,此刻竟然浮現出了一抹極度罕見的惘然。
他靜靜地看著在場地中央又蹦又跳的南周,聽著那毫無章法可言的“大白菜”。這歌聲裡沒有蘊含任何高深的大道真理,但卻像是一滴水,悄無聲息地滴落在了他那顆被冰封了億萬年的乾涸道心上。
“家……”
白衣劍客微微張了張乾裂的嘴唇,聲音沙啞得幾乎微不可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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