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些裝置沉默地立著，一排一排，像列隊計程車兵，但己經被遺忘了很久。
有的儀表盤上的指標還指著某個刻度，玻璃上己經模糊，得仔細才能看到數字。
有的管道介面處有乾涸的、深褐色的液體痕跡，像幹了的血。牆角堆著些沒來得及處理的原料，袋子上印著看不懂的化學式，和“危險”的骷髏頭標誌。
李樂在一臺巨大的、渾身長滿管線的裝置前停下。它的正面有一塊銘牌，他湊近看，是日文，漢字他能認出一部分，“住友金屬工業株式會社”，“昭和六十三年制”。
“8八年，”謝廣坤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他身後，“那時候我剛進廠，這裝置運來的時候，市裡領導都來了，還剪了彩。說是當時全亞洲最先進的稀土萃取線。我師父，就是操作這裝置的，他幹了三十年，閉著眼都能聽出哪兒出了毛病。”
他伸手摸了摸那冰冷的金屬外殼，手指在上面留下一道乾淨的痕跡，“去年，他退了。走之前，把這裝置擦了一遍，擦了一整天。擦完跟我說，坤啊，這東西，比人經用。人走了，它還在。”
李樂只是看著那塊銘牌。
昭和六十三年，也就是一九88年，臺裝置從腳盆漂洋過海來到這個灰撲撲的北方小鎮，被當成寶貝，被一群人圍著、捧著、伺候著，生產出那些閃著銀光的、比黃金還貴的稀土氧化物。
然後，它老了，舊了，被更新的、更便宜的東西取代了。可它還在，站在這裡，像一具不肯倒下的、倔強的骨頭。
“這裝置，”李樂開口，“還能用麼？”
謝廣坤愣了一下，想了想，“能。但效率跟不上了。現在新的生產線，同樣的產量，用人不到我們三分之一，能耗還低。這玩意兒，開起來就是虧。”
“不開呢？”
“不開也是虧。”謝廣坤苦笑，“裝置放著會壞，比開著壞得還快。這叫……折舊。”
包貴在車間另一頭喊他們，“過來看這個。”
李樂和謝廣坤走過去。包貴站在一臺比人還高的機器前面，那機器的門開著，裡面是空的，只有些殘餘的、不知道是什麼的粉末，在燈下泛著暗沉的灰白色。
“球磨機，”謝廣坤說，“把稀土原礦磨成粉的。這玩意兒，前年還開著，後來環保查得嚴，粉塵太大，讓整改。我們弄了一批除塵的裝置，花了三十多萬，剛裝上，廠子就停了。”
“那除塵裝置呢？”包貴問。
“在那邊，”謝廣坤往車間角落一指，果然有個鐵皮櫃子似的東西，嶄新嶄新的，和周圍那些灰撲撲的裝置格格不入，“裝上了，沒用過幾次。”
李樂走過去，開啟那櫃子的門。裡面是些電路板和管道，還貼著出廠標籤，寫著“高效脈衝袋式除塵器”。
他把櫃門合上，轉身看車間裡這些沉默的裝置。它們像一群被時代拋棄的、忠誠的老狗，守著空蕩蕩的窩，等著不知道還回不回來的主人。
後面是氫碎和制粉車間。
這裡的裝置更精密些。氫碎爐、氣流磨、攪拌機……一臺臺排列著，管道連線，形成一個完整的系統。
謝廣坤指著那臺氣流磨，“這是9八年從腳盆進口的。那會兒行情好點兒，廠裡花了大力氣，從住友商事那邊進的。當時國內能上這種裝置的廠，沒幾家。這裝置精度高，能磨出細粉，粒形也好。做出來的磁體，效能比用國產裝置的高一個檔次。”
李樂湊近看那臺裝置。不鏽鋼的外殼，保養得不錯，沒多少鏽跡。控制面板上的按鈕和指示燈，還泛著光澤。他問，“現在這臺裝置，還能達到當初的指標嗎？”
謝廣坤猶豫了一下，“理論上可以。但這裝置嬌貴，對操作工要求高。原來那幾個熟練工，走的走，挖的挖，剩下的……”他搖搖頭，“而且這裝置需要定期校準，需要專門的備件。以前都是透過代理商從腳盆訂貨，現在代理商也不跟咱們合作了。備件斷了，萬一壞了，修都沒法修。”
包貴插嘴，“備件不能從國內找替代？”
“能找，但不匹配。這東西，精度要求高，差一點，出來的粉就不行。粉不行，後面壓型燒結出來的磁體效能就差一大截。稀土這東西，貴就貴在效能上。效能差一檔，價格差一倍。”
李樂點點頭，沒再追問。他走到旁邊一臺國產裝置前，看銘牌，“這個是零西年添的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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