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信宮的女官們從未見過皇后這般認真做女紅。
斛律英坐在窗前，手中針線翻飛，繡的是一對厚實的牛皮護膝。
陽光透過窗欞灑在她專注的側臉上，平日裡習武練劍的手在細線上顯得有些笨拙，但她卻極有耐心。
“娘娘，這種事讓尚服局去做便是了。”貼身宮女小聲勸道。
“你不懂。”斛律英頭也不抬，“父親膝蓋有舊傷，當年在戰時落下的。尚服局做的，哪有女兒親手縫的貼心。”
話雖如此，她心裡卻清楚，這對護膝不過是引子。
昨日皇帝在她枕邊說的話，還在耳邊迴響：“蘭兒，丞相性子太首，朝堂上處處樹敵。朕倒不怕別的，就怕有人暗中使絆子。
你是他最疼的女兒，有機會勸勸他，這朝廷，有時候不是誰有理誰就能贏。”
她明白皇帝的意思。父親斛律光這些年在朝中，罵過穆提婆貪財誤國，斥過陸令萱干政，就連那些清流文官，也被他諷刺過“紙上談兵”。
如今朝中，除了幾位武將同僚，幾乎無人不被他得罪過。
“娘娘，相府到了。”
馬車停下，斛律英深吸一口氣，捧著裝護膝的錦盒下了車。
相府門前的侍衛見到皇后駕臨，慌忙跪迎。斛律英擺擺手：“本宮是來探望父親的，不必多禮。”
書房裡，斛律光正在看邊關軍報，見女兒進來，嚴肅的臉上難得露出笑容：“怎麼今日有空過來？”
“女兒親手縫了對護膝，給父親試試。”斛律英將錦盒放在案上，取出護膝，“天漸涼了，父親膝蓋的舊傷...”
“難得你有心。”
斛律光接過，摸了摸厚實的牛皮和細密的針腳，眼中閃過暖意，“不過為父還能騎馬射箭，這點小傷不算什麼。”
斛律英順勢在父親身旁坐下，看似隨意地說：“昨日陛下還說，父親為國操勞，讓女兒多來探望。陛下還說如今朝中事務繁雜，各方勢力盤根錯節，有時候，退一步反而能看清全域性。”
斛律光眉頭微皺，放下護膝：“陛下這話何意味？”
斛律英低下頭，聲音輕柔，“只是女兒在後宮，也聽說了些事。
陸令萱昨日在太后面前，抱怨父親在朝堂上讓她下不來臺；祖珽前日宴請門生，席間說‘武人干政，國之不祥’”
“混賬！”斛律光拍案而起，“他祖珽一個戴罪之身，也敢妄議老夫？”
“父親息怒。”斛律英起身，為父親斟茶。
“女兒知道父親一心為國，從無私心。可是父親朝堂上的事，有時候不是光靠一顆忠心就能辦成的。”
“父親，”斛律英眼中泛起淚光，“女兒不怕別的，只怕父親卻因在朝中樹敵太多，被人暗中陷害。女兒在宮中，雖貴為皇后，卻也護不住所有人。”
這番話，半真半假。擔憂也是真，但更多的，是皇帝教她的說辭，攻心為上。
斛律光沉默了。
他一生剛首，從不怕明刀明槍。但女兒的話，戳中了他最柔軟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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