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有些佩服道:“老師果然淵博,沒想到您對儒家經典也有精深造詣。”
李斯昂著頭,冷哼了一聲。
扶蘇這小子,也不想想老夫是誰。
當年,老夫可是在荀師門下苦讀數載,怎麼會不懂儒學?
只不過,儒學不能實現抱負,才由儒(家)入法(家)罷了。
哪怕只論儒學造詣,你小子也還差得遠呢!
“再來說‘變’!世上豈有不變的事物?小薛的影片你也看了。連我們人類,天地之初的時候也不過是些微塵。遠的不談,就說我大秦,若無商君變法,何來今日席捲六合、一統天下的氣象?”
李斯的語氣陡然加重:“昔年秦處西陲,被六國鄙視為蠻夷,井田制束縛民生,世卿世祿堵死賢路。
“若守著祖宗之法一成不變,天下歸屬,則不知是趙還是楚,總之不會是大秦。若真是那樣,你扶蘇又在何處?”
“再來說這郡縣制!”李斯話鋒一轉,恰好落在關鍵處(扶蘇儒學的領路人淳于越,就支援分封制)。
“昔日周室封建天下,諸侯各自為政,終成後世五百年戰亂,黔首們流離失所,白骨露於野。公子,這時候,儒家的‘仁’在哪裡?
陛下和我對此弊端深惡痛絕,故而力排眾議,廢諸侯、設郡縣,天下權力歸於咸陽。這才是終結紛亂的不二之選。”
“李老說得對。自大秦以後,華夏雖然避免不了王朝更替,諸侯紛爭。但再也沒有出現過春秋戰國這種持續西五百年的亂世了。政哥開創的郡縣制,功不可沒!”
薛昊在旁邊補充道。
扶蘇聽得眉頭緊蹙,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玉佩,半晌才低聲道:“老師所言,弟子並非全然不悟。
“只是……淳于博士嘗言,分封子弟以藩屏王室,乃是古法正道。如周之成康,諸侯和睦,西海昇平,豈不也是仁政?”
李斯聞言,目光陡然銳利起來:“公子可知周之成康何以昇平?非因分封本身,乃因那時周王室勢大,諸侯敬畏。所謂安定,其實靠的是實力。
“待至周室衰敗,平王東遷,諸侯視天子如無物,兼併攻伐不休——這‘藩屏’,到頭來就變成了噬主的猛虎。”
他向前一步,聲音沉穩如鍾:“今陛下一統海內,書同文,車同軌,度量衡劃一,本就是要斬斷這亂世根苗。
“若再行分封,百十年後,諸侯羽翼豐滿,必然重蹈周室覆轍。到那時,刀兵再起,百姓流離,這是你所要的‘仁’嗎?”
薛昊在旁幫腔:“蘇哥你想,郡縣制下,官吏由朝廷任免,賦稅歸於中央,地方再大也掀不起風浪,這也是後世不能長期割據的一大原因。”
當然,更重要原因是大一統的觀念從此深入人心,薛昊就懶得說了。
扶蘇沉默良久,喉結滾動了一下:“可……骨肉親情,難道不比官吏更可靠?”
“親情?”李斯冷笑一聲,“公子忘了春秋時,鄭伯克段於鄢?忘了齊桓公死後,五子爭位,屍身生蛆?忘了......忘了胡亥嗎?”
扶蘇“噔噔噔!”連退幾步,一屁股坐到椅子上。
他此刻面色慘白,哪裡還有之前謙謙君子的從容?
薛昊感覺差不多了,思想改造是漫長的過程,絕不可能一兩天就完成。
他最後說道:“更要緊的是,蘇哥,你和其他人不一樣。你是大秦的儲君,未來的秦二世。你只有活著即位,才有機會施行仁政,造福黎民百姓,否則一切都是空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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