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耕的訊息是三月中旬下來的。
那天方曉蘭正在蜂房給新一批蜂箱刷桐油，郭師傅從院門口拎著飯盒回來，把搪瓷缸往灶臺上一擱，悶聲道：
“隊部通知了，明天開始整地，今年春耕提前了半個月。”
方曉蘭刷子的手沒停：“往年不都是清明前後？”
“場部說年前調走的糧食太多，今春補種任務緊，各隊都得加人手。
臨時工家屬也下地。連養蜂場的蜂箱挪窩都排到下旬去了。”
方曉蘭“嗯”了一聲，沒抬頭。
不過她沒想到，春耕第一天就能鬧出那麼大的動靜。
天剛矇矇亮，九隊北坡那片黑土地上就擠滿了人。
地頭插著一面褪了色的紅旗，上面寫著“興萊湖農場第九生產隊”幾個字。
方曉蘭蹲在拖拉機旁邊給車斗綁麻繩，褲腿捲到膝蓋，露出半截凍得發紅的小腿。
她不是來耕地的。
養蜂場的蜂箱要移到南坡向陽處，得借拖拉機把蜂箱和空木料一起拉過去。
周連長批了半天的用車時間，她一大早下來候著，正好趕上春耕開工。
顧思齊扛著鐵鍬從地壟那頭走過來，圍巾圍到鼻樑底下，只露兩隻眼睛：
“我哥說得對，今年地凍得比往年深，這鍬下去跟鏟鐵板似的。”
她說完蹲下來戳了一下方曉蘭的腳踝，壓低聲音：
“哎，你聽說了沒？場部今年給各隊批了化肥指標，比去年少一半。”
方曉蘭把麻繩打了個死結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：
“黃主任那邊說了，今年肥料全國都緊。你地裡的底肥多攢點牲口糞，比化肥靠譜。”
“你說得輕巧。隊裡那幾頭牛拉的糞還要上交，能剩下多少？”
方曉蘭正要接話，旁邊忽然傳來一陣壓著嗓門的竊竊私語——
“養蜂場的怎麼也下來了？不是說她不用下地？”
“她是不用下地，人家是來借拖拉機的。天天上山採蜜，比咱們清閒多了。”
“你們聽說了沒？凌隊長走了那麼久，從沒見養蜂場的收過信。”
“嘖，那可不就是分了麼？不然誰處物件這麼久不通訊的？”
“怪不得她臉不紅心不跳的，我看是心裡早就知道了，硬撐著呢。”
方曉蘭注意到嚼舌根的人裡，有一個是上次在食堂被她堵回去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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